（出賣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（行的家人們，老黑電塌了），地面濕漉漉的，梧桐樹的葉子貼在地上，像一張張褐色的手掌。阿樂撐著傘走進(jìn)校門，傘是黑電的，藍(lán)色的，骨架斷了一根，撐開來歪著腦袋，像一朵被風(fēng)吹斜的蘑菇。。早上阿樂去食堂的時候，黑電的座位上沒有人。他以為黑電起晚了，幫他占了一個位置，打了兩人份的粥和油條。等了十分鐘，黑電沒來。又等了五分鐘，還是沒來。阿樂把那份涼了的粥倒掉，自己吃了一份，然后把黑電的油條用塑料袋裝好，塞進(jìn)口袋里。。阿樂坐在最后一排，看著前排黑電的空座位。黑電的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語文書，書頁被風(fēng)吹得嘩嘩響。他的書包還在，水杯還在，人不在。阿樂給他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“你人呢？”沒有回復(fù)。，阿樂去廁所路過黑電的座位，看到他桌上的課本被人合上了，下面壓著一張紙條。他拿起紙條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，字跡潦草，但能認(rèn)出來——“***的朋友也是***。”阿樂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紙條揉成一團(tuán)，塞進(jìn)口袋里，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。。他從后門走進(jìn)來，低著頭，沒有看任何人，也沒有看阿樂。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把書包打開，又從里面拿出來，又打開，又拿出來，像在找什么東西，又像在找不存在的借口。“黑電?！卑窂暮竺婧傲艘宦暋??！昂陔??！卑酚趾傲艘宦暋?，然后慢慢轉(zhuǎn)過頭。他的眼睛是紅的，不是哭的那種紅，是那種忍了一整個上午、把血忍到眼睛里的紅。他看著阿樂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又閉上了?！霸趺戳耍俊卑穯?。。他轉(zhuǎn)回頭，把臉埋進(jìn)胳膊里，趴在桌上，一動不動。。方老師走進(jìn)教室的時候，看了黑電一眼，又看了阿樂一眼，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秒，然后移開了。他翻開課本，開始講課。阿樂一個字都沒有聽進(jìn)去。他看著黑電的后腦勺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有一撮翹起來，像一根天線。他想起上周在黑電家，黑電的媽媽說“去梳頭”，黑電沒去。他想起黑電的頭發(fā)總是亂的，好像從來不用梳子。他想起黑電的笑，眼睛瞇成一條縫，像一只曬太陽的貓。他想起這些，心里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(yù)感，像暴風(fēng)雨來之前的那種悶，空氣黏在皮膚上，呼吸都費(fèi)勁。，阿樂在食堂門口等了很久。黑電沒有來。他一個人打了飯，端著餐盤找位置。食堂里人很多，他走了一圈，沒有找到空桌。平時黑電會占位置，今天沒有。他站在食堂中間，端著餐盤，像一棵被移栽到錯誤地方的樹，不知道根該往哪里扎?！斑@里?！币粋€聲音從角落里傳過來。
阿樂轉(zhuǎn)過頭。一個不認(rèn)識的男生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位。阿樂走過去，坐下來，說了聲謝謝。那個男生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吃飯。阿樂吃了幾口，覺得飯菜沒有味道，像嚼紙。
下午第一節(jié)課前，阿樂在走廊里聽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不是別人喊他，是兩個女生在前面走，頭靠著頭，聲音不大，但走廊太安靜了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聽說了嗎？三班那個轉(zhuǎn)學(xué)生，**是***?！?br>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黑電說的。他親口說的。”
“黑電不是他朋友嗎？”
“朋友又怎樣？事實(shí)就是事實(shí)。***的兒子，能是什么好東西?！?br>兩個人走遠(yuǎn)了。阿樂站在走廊中間，手里的課本被他攥出了褶皺。他松開手，把課本撫平，然后繼續(xù)往前走。他的步子很穩(wěn)，和平時一樣。但他的腦子里在嗡嗡響，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飛。
他走到教室門口，沒有進(jìn)去。他轉(zhuǎn)身下了樓，走到操場邊上的那棵梧桐樹下，坐下來。樹很大，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。阿樂靠著樹干，仰頭看著天。天是灰白色的，云很厚，沒有太陽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脖子酸了，才低下頭。
手機(jī)震了一下。黑電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對不起?！?br>阿樂看著那三個字，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了。又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了。最后他打了兩個字：“沒事?！卑l(fā)出去。
消息顯示已讀。黑電沒有回復(fù)。
下午第二節(jié)課，阿樂回到教室。黑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沒有回頭。阿樂坐在最后一排，看著黑電的后腦勺。那撮翹起來的頭發(fā)還在，像一根天線，在接收什么信號，但信號斷了，收不到了。
課上到一半，阿樂發(fā)現(xiàn)有人在看他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個。前排的女生假裝回頭拿東西，看了他一眼；左邊的男生轉(zhuǎn)筆的時候，眼睛往他這邊瞟了一下；右邊隔著兩個座位的人，在他抬頭的時候迅速低下了頭。那些目光像針，一根一根地扎在他身上。不疼，但密密麻麻的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(xù)看課本。課本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(rèn)識。不是不認(rèn)識，是腦子不轉(zhuǎn)了，字是字，他是他，中間隔著一堵墻。
放學(xué)后，阿樂沒有去食堂。他一個人走回宿舍，爬上自己的床，拉好蚊帳，躺下來。宿舍里沒有人，其他人都去吃飯了。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，灰藍(lán)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(jìn)來，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線。阿樂看著那條線，覺得它像一道傷口，沒有流血，但一直在那里，什么時候碰都疼。
手機(jī)震了好幾次。他沒有看。他知道是誰發(fā)的，也知道發(fā)了什么。他不想看。他怕看到“對不起”，也怕看到別的。他什么都不想看。
晚上九點(diǎn)，黑電來了。他站在阿樂的床鋪下面，沒有說話。阿樂側(cè)過頭，從蚊帳的縫隙里看到了他。黑電的眼睛還是紅的，比上午更紅，像剛哭過。他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，袋子里裝著兩個面包和一瓶水。
“阿樂。”他的聲音啞了。
阿樂沒有說話。
“你下來?！?br>阿樂坐起來，掀開蚊帳，下了床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。宿舍的燈是白熾燈，照得兩個人的臉發(fā)白。黑電的臉上有淚痕，干了，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。
“阿樂，是我說的?！焙陔姷穆曇粼诙丁！爸芪逋砩希谒奚?。他們問我你是什么來路，我說你成績好，人也好。他們說你不愛說話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。我說不是，你只是家里出了事。他們問你家里出了什么事。我說……我說了**的事?！?br>阿樂看著黑電的眼睛。那雙眼睛里的光碎了，像被人踩過的玻璃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?！焙陔娬f。“我沒想到他們會傳出去。我讓他們別說了，他們不聽。周一早上來學(xué)校，全班都知道了。我去求他們別說，他們說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，貼吧上有人發(fā)了帖子。”
阿樂沒有說話。他把手**口袋里，摸到了早上那張被揉成團(tuán)的紙條。紙條還在，硬硬的，硌著他的手指。
“阿樂，你罵我吧。你打我也行?！焙陔姲阉芰洗旁谂赃叺淖雷由希驹谀抢?，像一棵等著被砍的樹。
阿樂看著那棵“樹”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拿起了桌上的塑料袋。
“面包什么餡的？”
黑電愣了一下?！岸股??！?br>“我愛吃豆沙?！?br>“我知道。所以買的豆沙。”
阿樂從袋子里拿出一個面包，撕開包裝，咬了一口。面包是軟的，豆沙是甜的，甜得有點(diǎn)膩。他嚼了幾口，咽下去。
“黑電?！?br>“嗯。”
“我不怪你?！?br>黑電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阿樂看著他的眼淚，沒有說什么。他低下頭，又咬了一口面包。
“但是?！卑氛f?！澳阋院髣e幫我說話了。越說越亂。”
黑電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臉，袖子濕了一**。
“阿樂，我們還是朋友嗎？”
阿樂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面包吃完了，把包裝紙疊好，塞進(jìn)口袋里。然后他抬起頭，看著黑電。
“是。”
黑電又哭了。這次哭出了聲，像一個小孩子，蹲在地上，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阿樂站在那里，看著黑電哭，沒有蹲下來安慰他。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。他自己哭的時候，從來沒有人安慰過他。他只會一個人哭，一個人等眼淚干，一個人站起來，繼續(xù)走。
黑電哭完了，站起來，吸了吸鼻子。“阿樂，我先回去了。你早點(diǎn)睡?！?br>“嗯?！?br>黑電走了。阿樂爬**，躺在被子里。手機(jī)又震了，這次是班群。他沒有點(diǎn)開，但他知道里面在說什么。他閉上眼睛，但腦子里全是聲音——那些他聽到的、沒聽到的、猜到的、不敢猜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糊了的粥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干涸的河。阿樂看著那條裂縫，想起了臨城。在臨城的時候，他也是這樣躺著，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，聽別人在走廊里說“***的兒子”。他以為換了一個地方，那些話就不會跟來。但他忘了，話沒有腿，話長在人的嘴里，人走到哪里，話就帶到哪里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縮成一團(tuán)。被子很薄，不暖。他想起了黑電媽媽給他蓋的那床碎花被子。厚的，軟的，暖的。他想起了那床被子的味道——洗衣粉的氣味，陽光曬過的氣味，還有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油煙的氣味，像有人在廚房里待了很久，把氣味帶到了被子上。他想起了那床被子，覺得好像暖了一些。也許不是真的暖了，是他想暖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墻壁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一只小狗，歪歪扭扭的，旁邊寫著“汪”。阿樂看著那只小狗，覺得它在對他叫。不是兇的那種叫，是“你還好嗎”的那種叫。
“汪?！卑窡o聲地回了一句。
然后他閉上了眼睛。他沒有睡著。他聽著窗外的風(fēng)聲，聽著樓下有人走過的腳步聲，聽著遠(yuǎn)處操場上籃球砸地的聲音，咚咚咚，像心跳。他在那些聲音里，一直醒著，醒到天蒙蒙亮。
六點(diǎn)十分，鬧鐘響了。阿樂關(guān)掉鬧鐘，坐起來，穿上衣服，疊好被子，下床。他走到洗手間，洗了臉，漱了口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鏡子里的那張臉沒有變，眉眼還是那個眉眼，鼻子還是那個鼻子。但他覺得不一樣了。不是臉變了，是標(biāo)簽變了。昨天他是“新同學(xué)”，今天他是“***的兒子”。同一個身體，同一個名字，同一張臉，但別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。眼神變了，他就變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么。也許什么都沒變，只是別人需要他變成那樣，他就變成了那樣。
他走出宿舍，往食堂走。路上遇到幾個人，有人看了他一眼，有人沒看?？戳说娜四抗庠谒砩贤Ａ艘幻耄缓笠崎_。那一秒里裝著很多東西——好奇、厭惡、恐懼、幸災(zāi)樂禍，什么都有一點(diǎn)，像一鍋大雜燴，分不清主料是什么。
食堂里，阿樂打了粥和饅頭，端著餐盤找位置。他看到黑電坐在角落里，對面空著一個位子。黑電沖他招手。阿樂走過去，坐下來。
“你今天沒搶油條？”阿樂問。
黑電愣了一下?！澳氵€吃得下？”
“餓?！?br>黑電把自己的油條掰了一半，放到阿樂的盤子里。阿樂拿起油條，咬了一口。油條是涼的，不脆了，軟塌塌的。和第一次黑電給他油條時一樣，涼的，軟的。但那時候他不知道后面會發(fā)生這些事。那時候他只是覺得油條很香。
“黑電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油條涼了不好吃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但能吃?！?br>黑電看著阿樂，沒有說話。阿樂把油條吃完了，把粥喝完了，把饅頭也吃完了。他把碗和盤子疊好，端到回收處，然后走回來，站在黑電旁邊。
“走吧。上課了?！?br>兩個人一起走出食堂，往教學(xué)樓走。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，鋪了一地金黃。阿樂踩著一片葉子，葉子沒有碎，因?yàn)樗€是濕的。
“阿樂?！焙陔姾鋈煌Ｏ聛?。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么不怪我？”
阿樂也停下來。他看著黑電，黑電的眼睛還是紅的，但沒有淚了。
“因?yàn)楣帜銢]有用?！卑氛f?！肮帜悖切┰挷粫?。打你，那些話也不會消失。只會多一個人疼?！?br>黑電的嘴唇在抖。他咬住了下唇，不讓它抖。
“而且。”阿樂說?！澳悴皇枪室獾摹！?br>黑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這一次他沒有蹲下來哭，他站在那里，讓眼淚流。阿樂沒有幫他擦，也沒有說什么。他就站在那里，等黑電的眼淚流完。
“走吧?！卑氛f。
兩個人繼續(xù)走。黑電走在前面，阿樂走在后面。黑電的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在忍什么。阿樂看著他的背影，覺得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，站在那里等懲罰，懲罰沒有來，他反而更難受了。
阿樂不知道該怎么讓黑電好受一點(diǎn)。他自己也不好受。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過去了就過去了，像潑出去的水，收不回來。他能做的，就是彎腰把地上的水擦干，然后繼續(xù)走。不回頭。回頭也看不到什么好的。
第一節(jié)課是數(shù)學(xué)。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函數(shù)題，點(diǎn)了阿樂的名字?！澳闵蟻碜觥！?br>阿樂站起來，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筆。他的手很穩(wěn)，字寫得很工整。解題步驟寫滿了半塊黑板，最后得出答案。老師看了看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?！罢_。下去吧?！?br>阿樂走回座位的時候，感覺到有人在看他。他沒有抬頭，徑直走回去，坐下來。
“你手抖了。”前排的女生小聲說了一句。
阿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沒有抖。但他不確定剛才在黑板上寫的時候有沒有抖。也許有，也許沒有。他不記得了。
中午，阿樂沒有去食堂。他在教室里坐著，翻一本英語閱讀題。教室里只有他一個人，安靜得像圖書館。他做了兩篇閱讀，全對。他把書合上，看著窗外。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，有人在跑步，有人三三兩兩坐在草坪上。陽光很好，照在紅色的跑道上，亮得刺眼。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，那天沒有人知道他是誰，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他低下頭，又翻開了一篇閱讀。
“阿樂?！?br>他抬起頭。門口站著一個人，穿著校服，校服外套沒拉拉鏈，敞著，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。他的頭發(fā)有點(diǎn)長，擋住了半邊額頭，但擋不住他的五官——眉眼溫潤，輪廓卻很深。阿樂認(rèn)出他了。是那天在操場上問他“跑那么多圈不累嗎”的那個人。
“有事？”阿樂問。
那個人走進(jìn)來，走到阿樂桌邊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盒牛奶，盒子上印著一頭黑白花的奶牛。
“喝?！蹦莻€人說。
阿樂看著那盒牛奶?！盀槭裁矗俊?br>“因?yàn)槟銢]吃午飯。”
阿樂抬起頭，看著那個人的臉。那張臉上沒有好奇，沒有同情，沒有審視，只有一種很平淡的、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的自然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沒吃午飯？”
“我在食堂沒看到你?！?br>阿樂愣了一下。這個人注意他在不在食堂？他們不認(rèn)識，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阿樂問。
“魔頭?！?br>“魔頭？”
“外號。真名不好記?！蹦莻€人——魔頭，把牛奶往前推了推?！昂劝?。別餓著?！?br>阿樂拿起牛奶，看了看。牛奶是常溫的，盒子上有一層薄薄的灰，像是從書包里放了很久的。他拆開吸管，***，喝了一口。牛奶不甜，沒有味道，但很滑。
“謝謝?！卑氛f。
魔頭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他走路的樣子很好看，步子不大，但很穩(wěn)，背挺得很直。阿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然后低下頭，繼續(xù)喝牛奶。
牛奶喝完了。他把盒子壓扁，扔進(jìn)垃圾桶里。然后他繼續(xù)做英語閱讀。做完了一篇，又做了一篇。全對。但他的腦子里一直轉(zhuǎn)著那個人的臉——眉眼溫潤，輪廓很深，像被時光打磨過的玉石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記住這張臉。也許是因?yàn)槟呛信Ｄ?，也許是因?yàn)槟蔷洹耙驗(yàn)槟銢]吃午飯”，也許是因?yàn)槟莻€人的目光里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沒有好奇，沒有厭惡，沒有恐懼，沒有幸災(zāi)樂禍。干干凈凈的，像一杯白開水。
阿樂覺得，白開水很好喝。
那天晚上，阿樂躺在床上，把手機(jī)拿出來，點(diǎn)開了班群。消息很多，幾百條。他往上翻，翻到了最開始的幾條。是一個截圖，截圖上是貼吧的帖子，標(biāo)題是“青城一中***的兒子曝光”。帖子里有他的名字、班級，還有他父親的案子。發(fā)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，看不出是誰。阿樂看著那張截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機(jī)放下，閉上眼睛。
他以為他會哭。但沒有。他的眼睛是干的，像一口枯井。他想起母親下葬那天，他也沒有哭。不是不想哭，是哭不出來。眼淚在眼眶里轉(zhuǎn)了幾圈，又縮回去了。也許是他把眼淚用完了，也許是他學(xué)會了不用眼淚解決問題。問題從來不會因?yàn)檠蹨I而消失。眼淚只是證明你疼了，但疼不疼，你自己知道，不需要證明。
“阿樂?！彼麑ψ约赫f?！澳阍凇！?br>然后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墻壁上的小狗還在，歪歪扭扭的，“汪”還在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摸了摸那只小狗。
“汪?！彼麩o聲地說了一句。
然后他閉上了眼睛。窗外的蟲鳴很密，像無數(shù)根針在扎夜色。他聽著那些聲音，覺得它們不是在扎他，是在給他縫一床被子。一針一針的，把碎布縫在一起，縫成一塊大的。大的能蓋住一個人，能讓他暖。
他在那些聲音里，慢慢地睡著了。這一次，他做了一個夢。夢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，雪很厚，沒過了膝蓋。他覺得很冷，冷到骨頭里。然后一個人走過來，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。外套是黑色的，很大，把他的整個人都罩住了。他抬起頭，想看清那個人的臉，但雪太大了，看不清。他只看到一雙眼睛，很深，很黑，像兩口井。井底有光，很暗，但確實(shí)有。
“別怕?！蹦莻€人說?！拔遗隳?。”
阿樂在夢里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笑。也許是那句“我陪你”，也許是那件黑色的外套，也許是那雙井底有光的眼睛。他說不清。他只是覺得，夢里的雪地，好像沒有那么冷了。
他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(jìn)來，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。阿樂看著那條線，想起了昨天魔頭放在他桌上的那盒牛奶。牛奶是常溫的，不甜，沒有味道，但很滑。他記得那個口感，也記得那個人說“因?yàn)槟銢]吃午飯”時的語氣。那種語氣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阿樂知道，不平常。在所有人都在用那種目光看他的時候，有一個人給他送來了一盒牛奶，說“別餓著”。這不平常。這很珍貴。
他坐起來，把被子疊好，穿上衣服，下床。他走到洗手間，洗了臉，漱了口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鏡子里的那張臉沒有變。他還是他。標(biāo)簽是別人貼的，撕不撕得掉，他說了不算。但他知道，標(biāo)簽下面，他還是他。沒有被標(biāo)簽蓋住的那部分，還在。還會呼吸，還會心跳，還會在有人給他牛奶的時候說謝謝。
他走出宿舍，往食堂走。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。他走到食堂門口，站住了。他沒有進(jìn)去。他在等一個人。不是黑電，黑電今天早上給他發(fā)了消息，說請假了，不來上課。他在等另一個人。但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么，不知道他在哪個班，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來食堂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等。
等了五分鐘。沒有來。又等了五分鐘。還是沒有來。他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食堂，打了粥和饅頭，端著餐盤找位置。他剛坐下來，對面就有一個人坐下了。
“你今天沒等黑電？”那個人說。
阿樂抬起頭。是魔頭。他端著一碗粥、一個雞蛋、半個饅頭，坐在對面，看著他。
“他請假了?！卑氛f。
“哦。”魔頭低下頭，開始喝粥。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品，像是在嘗什么東西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他？”阿樂問。
魔頭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站在食堂門口，不進(jìn)去。不是在等人在干什么？”
阿樂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，喝了一口粥。粥是涼的，食堂的粥到了這個點(diǎn)就沒有熱的了。他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叫什么來著？”魔頭問。
“阿樂?！?br>“阿樂?！蹦ь^念了一遍?！昂寐?。”
“你呢？真名叫什么？”
“說了，魔頭?！?br>“真名?！?br>魔頭沉默了一會兒?！皼]有真名。從小就叫魔頭。”
阿樂看著他。魔頭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在看碗里的粥，很深，很沉。
“為什么？”阿樂問。
“因?yàn)闆]有人給我取名字。”
阿樂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著魔頭，魔頭沒有看他，低著頭，用勺子攪著碗里的粥。粥已經(jīng)很稀了，像水一樣，但他攪得很認(rèn)真，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“魔頭?！卑泛傲艘宦暋?br>“嗯?！?br>“謝謝你昨天的牛奶?！?br>魔頭抬起頭，看著阿樂。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(jìn)來，照在兩個人臉上。阿樂的臉在陽光中很白，很干凈，像一個瓷做的娃娃。魔頭看著那張臉，看了幾秒，然后低下頭，繼續(xù)喝粥。
“不客氣。”他說。
兩個人面對面坐著，喝著粥，誰也不說話。食堂里人來人往，聲音很雜。但阿樂覺得，他和魔頭之間的那一小片空間，是安靜的。安靜得像一個被玻璃罩住的世界，外面的聲音進(jìn)不來，里面的聲音出不去。只有粥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騰，一縷一縷的，像白色的絲線，***人連在一起。
阿樂喝完粥，把碗放下。魔頭也喝完了，把碗放下。兩個人同時站起來，同時端起餐盤，走到回收處，把碗和盤子放好。然后同時轉(zhuǎn)身，同時往食堂門口走。
“你在幾班？”魔頭問。
“三班?！?br>“我五班。”
“哦?！?br>兩個人走出食堂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梧桐樹的葉子在風(fēng)里嘩嘩響，有幾片落在他們肩上。魔頭伸手把肩上的葉子拿掉，阿樂也伸手把自己肩上的葉子拿掉。兩個人的動作幾乎同步，像排練過一樣。
“阿樂。”魔頭說。
“嗯?！?br>“下午放學(xué)，操場見?！?br>阿樂看著他。“做什么？”
“跑步。你上次跑了很多圈，我看到了。我也跑?！?br>阿樂看著魔頭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深，很黑，像兩口井。井底有光，很暗，但確實(shí)有。
“好?！卑氛f。
兩個人分開，往各自的教室走。阿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魔頭已經(jīng)走遠(yuǎn)了，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盡頭拐了個彎，消失了。阿樂看著那個拐角，站了幾秒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走。
他走進(jìn)教室的時候，所有人都已經(jīng)在了。他走進(jìn)去，那些目光又來了，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。他低著頭，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坐下來。他翻開課本，開始預(yù)習(xí)。他的目光停在課本上，但他的腦子里在想別的事。他在想今天下午放學(xué)后的操場。他在想那個叫魔頭的人。他在想那盒牛奶，那句“別餓著”，那句“我也跑”。
他想著這些，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但比笑更輕。像是一顆很小的石子扔進(jìn)了很深的水里，水面沒有起漣漪，但水底有東西動了。
**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