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上擺著一杯已經(jīng)涼透了的水。
聽到我開門的動靜，她抬起頭，眼睛紅腫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
聲音沙啞。
我換下皮鞋，將公文包放在鞋柜上，沒有走過去，只是站在玄關處看著她。
“嗯，公司有點事?！?br>我們之間隔著五米。
這五米，在三年前，只是一步的距離。
“你……看到薇薇給你打的電話了吧？”
她小心翼翼地問，雙手絞在一起。
這是她心虛時的習慣動作。
“看到了。”
我回答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窗外的天色。
“我哥他……他又發(fā)病了，和上次一樣，醫(yī)生說情況很不好，要馬上手術。”
她說著，眼淚又涌上來。
“家里把能借的都借了，還是湊不夠。爸**意思是……”
她頓住了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終究沒能把那句話說出口。
我替她說了。
“還是差九十萬？”
我故意把“九十”兩個字咬得極重，像兩顆釘子，精準地釘入我們之間那面沉默的墻。
蘇晚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她避開我的視線，低下頭。
“比上次還多，醫(yī)生說要一百二十萬。”
“一百二十萬?！?br>我重復了一遍，嘴角扯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弧度。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種極度疲憊后的肌肉痙攣。
“蘇晚，你還記不記得，三年前，**是怎么跟我說的？”
蘇晚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。
我不需要她回答。
那天的場景，每一個字，都像用刻刀鑿進了我的骨頭。
那是蘇遠出院后的第三個月。
我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，旁敲側擊地提起了那90萬。
當時我們兩家人一起吃飯，氣氛正好。我借著酒勁，半開玩笑地說：
“爸，蘇遠恢復得這么好，我這心也踏實了。就是我那幾筆投資虧得不輕，公司今年可能要降薪，這房子的事，怕是得再緩緩了?！?br>話說得已經(jīng)足夠委婉。
我甚至沒提“還錢”兩個字，只是想試探一下他們的態(tài)度。
一瞬間，餐桌上熱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岳父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岳母立刻低下頭，假裝給蘇遠夾菜。
蘇遠則像個沒事人一樣，自顧自刷著短視頻，耳機里傳出嘈雜的音樂。
只有蘇晚，在桌子底下，使勁掐了我大腿一把。
最終，是岳父放下了筷子，一臉沉痛地看著我。
“陸衍啊，我們知道，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。這份恩情，我們全家都刻在心里?？墒悄憧纯刺K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身體才剛好，工作也丟了，他拿什么還你？你現(xiàn)在提這個，不是要他的命嗎？我們是一家人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錢的事，以后再說，以后再說，好不好？”
那一聲“以后再說”。
就再也沒有了“以后”。
從那天起，“90萬”成了我們家的絕對禁忌。
誰提，誰就是不懂事。
誰提，誰就是冷血。
誰提，誰就是不顧親情。
我看著面前梨花帶雨的蘇晚。三年前，她也是這樣哭著求我。那時她的眼淚是我的軟肋，現(xiàn)在，卻像一把鈍刀，反復鋸著早已長出硬繭的傷疤。
“陸衍，我知道，是我們家對不起你?！?br>蘇晚終于哭出了聲。
“那筆錢，我們一定會還，等我們緩過來，一定還?？涩F(xiàn)在是人命關天??！我哥他不能死??！你就再幫我們一次，最后一次，行不行？”
“最后一次？”
我輕輕反問，一步步走向她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“三年前你也是這么說的。蘇晚，你知道這三年我們是怎么過的嗎？”
我沒有買到婚房。
因為那筆錢有去無回。
我的同齡人一個個搬進了新家，孩子們上了重點***，而我，依舊擠在這間租來的兩居室里。
這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，我們之間，已經(jīng)沒有信任了。
我看著她，一字一頓。
“在你心里，我和我掏出去的錢，是不是就是**家予取予求的提款機？”
03
蘇晚被我問得說不出話，眼淚流得更兇，卻只能反復重復那幾句。
“不是的……陸衍你相信我……我沒有那么想……”
辯解蒼白無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