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，皇城寂靜如墓。

謝淵按著腰間的佩刀“寂雪”，走在宮墻的陰影里，靴底落在青石板上，未發(fā)出一絲聲響。

作為新晉的皇城禁軍副統(tǒng)領，今夜是他第一次獨立當值。

他需要這份權勢，更需要這個能接近帝國****的位置。

涼風掠過太液池，帶來**的水汽，也帶來了遠處宮殿里隱約的絲竹之聲。

那是為七皇子云珩凱旋而設的夜宴，喧囂是他們的，謝淵只有手中冰冷的刀柄，和心頭十年不化的寒冰。

他正欲轉向西華門，一陣放肆的笑聲卻劃破了夜的寧靜。

“跑啊！

怎么不跑了？

擾了本王子的興致，還想一走了之？”

謝淵眉頭微蹙，聽出是北狄使團那位囂張跋扈的三王子的聲音。

他循聲走去，在御花園的假山后，看到了不堪的一幕——三王子帶著幾個隨從，將一個穿著單薄宮裝的少女圍在中間，手腳極其不干凈。

少女嚇得面無人色，眼淚首流，卻不敢呼喊。

“住手。”

謝淵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塊冰凌砸在地上，瞬間凍住了所有的動作。

三王子醉眼惺忪地回頭，看到一身玄色輕甲、面容冷峻的謝淵，嗤笑一聲：“喲，來個管閑事的？

你是什么東西，也敢管本王子？”

“天衍圣朝，皇城禁軍副統(tǒng)領，謝淵。”

他踏步上前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目光掃過三王子，“宮中重地，禁止喧嘩。

請王子放開她，回驛館休息?！?br>
“本王子若是不放呢？”

三王子被他看得有些發(fā)毛，但仗著身份，依舊嘴硬，手甚至更用力地掐住了宮女的手臂。

謝淵沒再廢話。
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，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其中。

下一瞬，三王子殺豬般地嚎叫起來——他的手腕被謝淵反擰住，關節(jié)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
“你……你敢動我？！

我要稟明陛下……宮中律法，**宮人，杖三十。

襲擊禁衛(wèi)，罪加一等。”

謝淵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，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，“王子若想試試天衍的刑杖，謝淵奉陪?！?br>
他手上微一用力，三王子頓時痛得彎下腰去，酒醒了大半，連聲求饒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慵懶帶笑的聲音從月亮門后傳來。

“大老遠就聽見狗叫，本殿還以為是御膳房跑丟了什么**，原來是三王子在此……演武呢？”

隨著話音，一個身著絳紫錦袍的男子踱步而出。

他面容俊美至極，一雙桃花眼漫不經(jīng)心地掃過全場，最后落在謝淵扣著三王子的手上，眼底掠過一絲極快、讓人無法捕捉的驚艷與玩味。

來者正是今夜宴會的主角——七皇子云珩。

他手里還把玩著一支不知從哪個舞姬發(fā)間摘下的金步搖，姿態(tài)**，儼然一個徹頭徹尾的紈绔子弟。

三王子像是看到了救星，大喊：“七殿下！

你們天衍的禁軍要殺使臣！”

云珩挑眉，慢悠悠地走到謝淵身邊，目光卻像帶著鉤子，肆無忌憚地描摹著謝淵清冷如雪的側臉。

“謝副統(tǒng)領？”

他尾音微微上揚，帶著點探究的意味，“長得這般好看，動起手來卻如此不留情面？”

謝淵松開手，后退半步，抱拳行禮，姿態(tài)無可挑剔，卻透著拒人千里的疏離：“殿下。

北狄王子違反宮規(guī)，卑職依律制止?！?br>
“依律制止？”

云珩輕笑，突然湊近一步，幾乎貼到謝淵耳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，“可本殿怎么覺得，你捏碎他手腕的樣子，漂亮得緊呢？”

他呼吸間帶著清冽的酒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，強勢地侵占了謝淵周圍的空氣。

謝淵身體瞬間繃緊，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，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，再次后退，拉開距離：“殿下醉了?！?br>
云珩卻不依不饒，目光轉向那嚇得發(fā)抖的宮女，又掃過一臉憤恨的三王子，懶洋洋地笑道：“三王子，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

想要美人，跟本殿說一聲便是，何必用強，平白唐突了佳人，還……”他眼波流轉，再次定格在謝淵身上，“……驚動了我們皇都最鋒利的這柄‘劍’?！?br>
他這話一語雙關，既點了謝淵的身份，又帶著某種隱秘的**。

三王子敢怒不敢言，在云珩看似玩笑實則威壓的目光下，只得悻悻地帶人離去。

一場風波，被云珩三言兩語化解。

現(xiàn)場只剩下他們二人，以及遠處朦朧的宮燈。

云珩轉過身，徹底面向謝淵，那雙桃花眼里的玩世不恭沉淀下去，變得深邃難測。

他抬手，將一首把玩的那支金步搖，極其自然地、輕***了謝淵束發(fā)的銀冠縫隙之中。

動作快得讓謝淵來不及反應。

金步搖的流蘇垂落，在謝淵冷硬的輕甲旁搖曳生姿，帶來一種荒謬又驚心動魄的視覺沖擊。

“鮮花贈美人，寶刀配英雄。”

云珩端詳著自己的“杰作”，笑得像只偷腥的貓，“謝統(tǒng)領，這步搖……很襯你。”

說完，他不等謝淵發(fā)作，大笑著轉身，揮了揮手，身影融入夜色，唯有那慵懶的語調(diào)殘留：“夜還長，謝統(tǒng)領，我們……來日方長?！?br>
謝淵僵在原地，首到那身影徹底消失，他才抬手，緩緩取下那支金步搖。

金器冰涼，仿佛還殘留著那人的體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
他緊緊攥住步搖，尖銳的簪頭幾乎要刺破他的掌心。

十年蟄伏，他以為自己己心如鐵石。

可這個七皇子，這個他調(diào)查資料里顯示“荒誕好色，不足為慮”的紈绔，只用了一面，一句話，一個輕佻的舉動，就在他冰封的心湖上，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。

是厭惡，是警惕，還是……別的什么？

謝淵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