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信
周晚收到那封信的時候，季臨已經(jīng)死了。
信是季臨的母親托人捎來的——不是寄的，是捎的。季母從南方坐了幾乎整天的火車，一路找到她租住的那間城中村小屋，敲了很久的門。她沒在，季母就把信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。
那天周晚在便利店值夜班，從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。她站在收銀臺后面，把貨架上落灰的罐頭一瓶一瓶擦干凈。便利店在軍港旁邊那條街上，深夜沒有什么客人，只有隔壁修船廠的工人偶爾來買一包煙。她把柜臺擦了三遍，把過期雜志一本一本碼好，把收銀機里的硬幣按面值分好。凌晨四點半，她蹲在倉庫門口吃泡面，面泡得太軟了，她用叉子把面條卷起來又放下。
她在這家便利店干了將近兩年。大學(xué)畢業(yè)以后她本來有機會去市里的外貿(mào)公司，但她沒有去。她在軍港所在的鎮(zhèn)上租了一間能看到海的小房子，在便利店找了份工作，每天走路上下班，路過那片礁石灘的時候總要看一眼——柵欄那邊就是海軍碼頭，灰色的艦艇泊在晨光里，船身上印著白色的舷號。她總是看很久，看到快遲到了才跑起來。
她是在**后回到出租屋才發(fā)現(xiàn)那封信的。信封躺在門墊上，被門縫里灌進來的晨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。她蹲下去把信撿起來，牛皮紙信封，沒有封口，信封上只寫了“周晚收”三個字。字跡是季臨的——她認得他的字。他寫字的時候總是很用力，筆鋒壓得很深，每一橫每一豎都像被刻進紙里。她高三那年在文具店碰到他，他正蹲在柜臺前面挑鋼筆，說以前那支掉進海里了。她說你寫字那么用力，買支便宜的就行了。他說不行，字寫輕了怕你看不清。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在一起，她只是每周五傍晚去軍港旁邊的礁石灘上站著看海，他剛好在柵欄那邊挖蛤蜊。
她把信拆開。里面只有一張極薄極薄的信紙，紙邊微微卷著，被握了很久很久但并沒有揉皺——仿佛有人握著它睡了一整夜，又輕輕把它壓平放回去了。
“周晚：
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。如果收到了，就當是我最后跟你說了幾句話。
我們每次出海前，指導(dǎo)員都讓寫家書。以前我都寄給我媽，這一封想寄給你?！?br>信就寫到這里。筆鋒忽然變軟了，墨跡也有些虛淡，像筆尖曾被海風或浪頭帶走了一小會兒。中間空了很多行——不是寫不下去，是他在等。等什么，她沒有看到下文。末尾重新落下的兩行，比前面任何一行都要用力：
“周晚，你以前總問我那片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。我想了很久，其實真沒什么好看的——不過是水，天的影子，和船尾追著不放的鷗鳥。但我還是想帶你去看一次。
算了，看不看你又不記得。是我自己每次都記著——想你該在那里?！?br>最后有一小片被涂改的痕跡。涂改液涂得很認真，把原本的字完全覆蓋了。她用手電筒從信紙背面照過去，涂改液底下隱約能看見幾個字——“戒指買好了。放在林老板那里?！?br>她把信貼在胸口，蹲在門墊上蹲了很久很久。晨光從門縫里漏進來，把她蹲著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小很小的一團。窗外有人在收前一天晾曬的床單，床單從竹竿上滑下來，在風里發(fā)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，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嘆氣。
第二章 鎖
周晚認識季臨，是在海軍陸戰(zhàn)隊駐地附近那片礁石灘上。
那時候她剛考上南方的大學(xué)，暑假去海邊打工，在離軍港不遠的一家海鮮大排檔里端盤子。大排檔的老板姓蔡，五十多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炒菜的時候要把鍋鏟舉得很高很高，油濺到手臂上也毫不在意。蔡老板說她端盤子手腳麻利，一個月給她開好幾百塊錢，管吃。她每天從傍晚干到凌晨，收工以后也不急著回宿舍，一個人走到那片無人的礁石灘上，把手揣在圍裙口袋里，站著看海。
礁石灘在軍港側(cè)翼，和碼頭之間隔著一道銹跡斑斑的鐵柵欄。柵欄那邊泊著灰色的艦艇，甲板上偶爾有穿著迷彩服的水兵走過，腳步很輕，像怕吵醒什么。她站了很多天，從暑假剛開始站到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