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妹懸殊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向很大。？她人還沒**城，消息就先到了。先是一隊家丁快馬加鞭來通報，然后是丫鬟婆子提前來收拾院子、熏香、鋪床，最后才是她那輛鑲金嵌玉的馬車，在八個護衛(wèi)的簇擁下，浩浩蕩蕩地駛進尚書府大門。：“大小姐回個娘家，比皇后省親還隆重?！保焐线€得恭恭敬敬地喊：“大小姐回來了！”，一身水紅色的織金褙子，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，耳墜子是鴿子血紅的寶石，手腕上一對白玉鐲子，走起路來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，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大字——我很有錢。，一個捧手爐，一個撐傘（雖然今天沒太陽也沒雨），一個拿點心盒，一個抱披風(fēng)。陣仗整齊得像軍隊**，每個丫鬟的表情都訓(xùn)練有素，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樣。，邁著小碎步，一步三搖地往里走。她的步子走得極有講究——多一分則太野，少一分則太拘，正好是京城貴婦的標準步態(tài)，據(jù)說是花了三百兩銀子請宮里的嬤嬤專門教的?！案赣H呢？”她問迎出來的管事嬤嬤。“老爺在書房，說大小姐來了就去見他。嗯。”朱云梅點點頭，又看了一眼四周，“二妹呢？”：“二小姐……在廚房。廚房？”朱云梅的眉頭皺了起來，像被人掐了一把，“她去廚房做什么？那里是下人去的地方。二小姐說……”管事嬤嬤欲言又止?！罢f什么？說要親自看著廚房做魚，怕他們把糖放少了。”
朱云梅：“……”
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鐘，臉上的表情從無語變成嫌棄，又從嫌棄變成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對身后的丫鬟們說：“你們先去我院子里收拾著，我去見父親?！?br>丫鬟們齊聲應(yīng)“是”，退了下去。
朱云梅獨自往書房走，路過花園的時候，遠遠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。廚房的門大敞著，里面?zhèn)鱽矶６．?dāng)當(dāng)?shù)腻佺P聲，夾雜著云蘭的大嗓門：“多一點糖！再多一點！對！就是這樣！哎呀我不是說了要放很多很多糖嗎？你怎么才放這么點？再來三勺！”
朱云梅的腳步頓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，加快了步伐。
她真的想不通。
一樣的爹，一樣的娘，一樣的吃穿用度，怎么就養(yǎng)出了這么個不著調(diào)的妹妹？
她朱云梅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女紅針黹件件拿手，十二歲就能幫父親管家，十五歲名動京城，求親的人踏破門檻，最后嫁給了左丞相之子沈文彬，門當(dāng)戶對，風(fēng)光無限。
她二妹朱云蘭，十八歲了，分不清鹽和糖，繡花能繡出**，背詩能背成“床前明月光，地上鞋兩雙”，走路三步一摔跤，說話不過腦子，吃東西比誰都積極。
這樣的一個人，居然要嫁給太子？
朱云梅想到這個就來氣。
她不是沒努力過。當(dāng)初皇帝要為太子選妃，她費了多少心思，托了多少關(guān)系，甚至偷偷找人畫了自己的畫像送進宮里。結(jié)果呢？畫像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，理由是“太子妃人選已定”。
定的就是她那個傻妹妹。
憑什么？
朱云梅越想越氣，腳步越來越重，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，差點一腳把門檻踢飛。
“父親?！彼陂T外站定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表情，換上一副溫婉的笑容，才推門進去。
朱鼎正坐在書案后面看奏折，抬頭看到大女兒，放下手里的筆，露出一個笑容：“梅兒回來了?！?br>“父親，女兒給您帶了丞相府的燕窩，是上好的血燕，您嘗嘗。”朱云梅從袖子里拿出一個小錦盒，雙手奉上。
朱鼎接過，看了一眼，放在桌上：“你有心了。”
“父親說的哪里話，女兒孝敬父親是應(yīng)該的?！敝煸泼吩谂赃叺囊巫由献拢藨B(tài)優(yōu)雅，腰背挺直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“父親最近身體可好？朝中事務(wù)繁忙，您要多注意休息?！?br>“還好?！敝於Χ似鸩璞攘艘豢?，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一瞬，“你在丞相府過得如何？文彬?qū)δ愫脝幔俊?br>“好，很好?！敝煸泼沸Φ枚饲f得體，“公公婆婆也待女兒極好，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尊敬女兒。前幾天宮里辦宴，女兒還和幾位王妃說了話，她們都夸女兒有福氣。”
朱鼎點點頭：“那就好。”
“父親，”朱云梅話鋒一轉(zhuǎn)，聲音放低了一些，“女兒聽說，皇上給太子賜婚了？”
朱鼎的手頓了一下，看了女兒一眼：“你的消息倒靈通。”
“這么大的事，京城誰不知道？”朱云梅的笑有點僵，“聽說……賜婚的對象是云蘭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父親，”朱云梅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壓低聲音，“女兒說句不該說的，云蘭那個性子，嫁進東宮……能行嗎？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嚴苛，萬一云蘭做錯了什么，惹惱了殿下，那可怎么是好？”
朱鼎放下茶杯，看著大女兒，目光里有一絲意味深長：“圣意已決，這些話就不必說了。云蘭雖然迷糊，但她有她的福氣。”
“福氣？”朱云梅差點沒繃住表情，指甲掐進手心里，“父親，您真的覺得那是福氣？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?！敝於Υ驍嗨?，“皇上的旨意，誰敢質(zhì)疑？”
朱云梅咬了咬嘴唇，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她從書房出來的時候，臉上的溫婉笑容消失得干干凈凈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嫉妒。她站在廊下，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，心里翻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。
她嫁的是丞相之子，聽起來風(fēng)光，但丞相之子上面有丞相，下面有無數(shù)庶出的兄弟，她每天要應(yīng)付公婆、妯娌、小姑，處處小心，步步驚心，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死，怕說夢話被人抓住把柄。
而她的傻妹妹，一嫁就是太子，未來的皇后。
這世道，公平嗎？
“大小姐，”丫鬟青禾走過來，“二小姐那邊……您要去看看嗎？”
朱云梅深吸一口氣，把臉上的陰沉收了回去，重新掛上溫婉的笑：“去看看吧，畢竟是我妹妹?！?br>她往廚房的方向走。
還沒到廚房，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糖醋味，酸甜交織，濃烈得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罐醋和一整袋糖。朱云梅被嗆得咳了兩聲，用手帕掩住口鼻，皺著眉頭往里看。
廚房里，朱云蘭正坐在灶臺旁邊的小板凳上，兩條腿晃來晃去，手里拿著一根——雞腿。
對，雞腿。
她啃得滿嘴是油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一只倉鼠。灶臺上的大鐵鍋里燉著魚，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糖醋的香氣就是從那里飄出來的。掌勺的廚子滿頭大汗，一邊翻魚一邊偷偷看二小姐的臉色，生怕她再說“再來三勺糖”。
“二妹?！敝煸泼氛驹陂T口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，但眼神里帶著一絲嫌棄，像在看一只在泥里打滾的豬。
朱云蘭抬頭，嘴里還嚼著雞腿，看到大姐，眼睛一亮，嘴里的東西差點噴出來：“姐姐！你回來啦！”
她站起來，手里還舉著啃了一半的雞腿，熱情地撲過去。
朱云梅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——她今天穿的可是新做的褙子，被云蘭那油乎乎的手碰到，這衣服就廢了。
好在云蘭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了，因為春杏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小姐，您手上都是油?！贝盒有÷曁嵝?。
“哦。”云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大姐身上那件水紅色的新衣服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姐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，像年畫上的仙女！”
朱云梅：“……謝謝?！?br>年畫上的仙女？那是鄉(xiāng)下人貼門神的時候才看的。她想要的是“傾國傾城國色天香”，不是“年畫仙女”。
“姐姐你吃飯了嗎？”云蘭完全沒注意到大姐的微妙表情，熱情地拉著她的袖子（油乎乎的袖子蹭到了朱云梅的手腕），“廚房在做糖醋魚，可好吃了！我讓廚子放了好多好多糖，甜得不得了！”
“我不餓?！敝煸泼凡粍勇暽匕咽殖榛貋?，悄悄在手帕上擦了擦被蹭到的油漬。
“不餓也要吃啊，人是鐵飯是鋼，一頓不吃餓得慌?！痹铺m說著，又咬了一口雞腿，嚼得嘎吱嘎吱響，“姐姐你要不要來一個雞腿？廚房還有，我讓他們給你拿?！?br>她舉著手里那個啃得面目全非的雞腿，朝朱云梅遞了遞。
朱云梅看著那個被啃得只剩骨頭的雞腿，上面還沾著云蘭的口水和油光，胃里一陣翻涌。
“不用了，我吃過了?！彼笸肆艘徊剑樕暇S持著得體的微笑，“二妹，你馬上就要嫁給太子了，這吃飯的儀態(tài)……是不是該注意一下？”
云蘭低頭看了看自己：手里舉著雞腿，嘴角掛著油，腮幫子鼓鼓的，衣服上還有之前掉池塘沒完全洗干凈的水漬。
她覺得挺正常的啊。
“怎么了？”云蘭眨巴著眼睛，“吃飯不就是這么吃的嗎？用嘴吃，用牙咬，嚼碎了咽下去?！?br>“我是說，你應(yīng)該用筷子和碗，慢慢地、優(yōu)雅地吃，而不是……”朱云梅看著云蘭又咬了一口雞腿，油順著嘴角往下淌，春杏趕緊拿帕子去擦，“而不是這樣?！?br>“可**腿就是要用手拿著啃才香啊?！痹铺m理直氣壯，“用筷子夾著啃，夾不穩(wěn)，還會掉，多浪費?！?br>朱云梅深吸一口氣。
她告訴自己，不要跟傻子一般見識。這個傻子三個月后就要嫁進東宮了，到時候丟的是太子的臉，不是朱家的臉。
“二妹說得也有道理?！敝煸泼窙Q定換個策略，不再糾結(jié)雞腿的事，轉(zhuǎn)而笑盈盈地坐下來，“二妹，姐姐跟你說，嫁進皇家可不比在家里，規(guī)矩多得很。你去了東宮，要早起給皇后請安，要記住宮里各位娘**位份和喜好，要懂得察言觀色，不能像在家里這么……”
她斟酌了一下用詞，選擇了相對溫和的說法：“隨性?！?br>“我知道呀?！痹铺m把雞腿骨頭放在桌上，春杏遞過來濕帕子給她擦手，她胡亂擦了擦，“嬤嬤都教過了?！?br>“那你記住了？”
“記是記住了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就是有時候會記混。”云蘭誠實地說，“比如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，我總是分不清誰是誰。嬤嬤說淑妃娘娘愛穿紫色，德妃娘娘愛穿綠色，我就記成‘紫淑綠德’，但是到了宮里，看到穿紫色的娘娘，我又會想‘這個是淑妃嗎？還是德妃？’然后就不確定了?！?br>朱云梅：“……你就不能記牢一點？”
“我也想啊，但是她們長得好像，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，我臉盲?！?br>“你見誰不臉盲？”
“我爹、大哥、二哥、你、春杏、廚房的胖師傅、門口的劉伯……這些我都能認出來！”
朱云梅想說“那是因為你天天見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跟云蘭講道理，就像跟墻講道理，墻聽不懂，你還會撞得頭疼。
“罷了?！敝煸泼窋[擺手，“你以后自然會慢慢學(xué)會的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