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來信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通常是用八百里加急送**城的。?！爸旒覍＞€”——先由親兵快馬送到最近的驛站，再由驛站換馬送到下一站，一路接力，三天就能從幾千里外的邊關(guān)送到兵部尚書府。效率比**的軍報還高，因為**的軍報要經(jīng)過兵部、內(nèi)閣、皇上三道手續(xù)，而朱**的信只有一個目的地：他小妹手里。，信到了?！靶〗?！小姐！大少爺來信了！”春杏舉著一個厚厚的信封，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，從二門一路小跑進后院。。，練字。，但一直“沒找到感覺”。今天她終于“找到感覺”了——原因是春杏說“小姐您再不好好練字，太子殿下看到您的字可能會悔婚”，云蘭覺得這個可能性雖然不大（她堅定地認(rèn)為自己寫得挺好的），但為了保險起見，還是練一練吧。，拿一根樹枝在沙盤里寫寫畫畫。沙盤是二哥朱云柏給她做的，說是“這樣練字不費紙”，但云蘭懷疑二哥是怕她再把墨汁灑得到處都是——上次她練字，一瓶上好的徽墨全倒在了父親最喜歡的波斯地毯上，那塊地毯現(xiàn)在還是花的?！靶牛俊痹铺m把樹枝一扔，從地上蹦起來，滿手是沙就往春杏那邊撲，“大哥的信？給我給我給我！”，把信往身后一藏：“小姐，您先洗手。不洗！先看信！您手上都是沙子，會把信弄臟的！大哥的字本來就不好看，臟了也看不出來！”——這倒是實話。朱**是大將軍，戰(zhàn)場上殺伐果斷，但寫字跟鬼畫符似的。有一次他寫的軍報送到兵部，兵部侍郎看了半天，以為是敵軍的密信，差點當(dāng)間諜案處理了。
最后還是云蘭認(rèn)出來的，因為“大哥寫的‘爹’字從來都少一撇，特別好認(rèn)”。
云蘭胡亂在裙子上擦了擦手（那條裙子的命運可想而知），從春杏手里搶過信封，迫不及待地撕開。
信封里掉出三樣?xùn)|西：一封信，一張邊關(guān)的地圖，還有一根干巴巴的、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枝條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春杏好奇地看著那根枝條。
“大哥說邊關(guān)有一種沙棗樹，結(jié)的果子可甜了。”云蘭把那根枝條舉起來看了看，有點失望，“但是怎么沒有棗子？就一根棍兒？”
她翻來覆去地看，又聞了聞，確定這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樹枝，上面連個芽都沒有。
“可能是路上干了?！贝盒诱f。
“大哥也太小氣了，寄根棍兒給我，讓我啃樹皮嗎？”云蘭嘀咕著，把那根“棍兒”別在耳朵上，開始看信。
朱**的字果然一如既往地“驚為天人”。
信的開頭是：“親愛的小妹——”
云蘭數(shù)了數(shù)，“親愛的小妹”四個字里，有三個寫錯了。但她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，自動在大腦里糾錯，繼續(xù)往下讀。
“大哥在邊關(guān)很好，打了勝仗，殺了八百個敵人，皇上賞了很多東西，我都攢著，等回京給你?！?br>看到這里，云蘭的嘴角翹了起來。
大哥每次寫信都說“攢了很多東西”，上次攢的是兩車皮貨，上上次是三箱寶石，上上上次是一匹小馬駒——那匹馬現(xiàn)在還在尚書府的馬廄里，肥得像一頭豬，因為云蘭每天喂它三頓糖葫蘆。
“最近聽說皇上給你和太子賜婚了，大哥很高興。太子那小子要是敢欺負(fù)你，你就告訴大哥，大哥帶兵回京，把他東宮拆了?！?br>云蘭噗嗤笑了出來。
春杏湊過來想看，云蘭把信紙往旁邊一挪：“別偷看，大哥說了，這是寫給我的私密信?！?br>“小姐，您每次都這么說，然后每次都會念給我聽。”
“那不一樣，念給你聽是我主動，你自己看是你偷看，性質(zhì)不同。”
春杏再次被小姐的“歪理邏輯”打敗，老老實實退到一邊。
云蘭繼續(xù)讀。
“小妹，你在家要乖乖的，聽爹的話，別總闖禍。雖然你每次闖禍結(jié)果都挺好的，但大哥還是心疼你，怕你摔著碰著。上次你說掉池塘里了，大哥擔(dān)心得一晚上沒睡著，第二天就去找了個軍醫(yī)，專門研究了一個治風(fēng)寒的方子，隨信附上，讓爹給你備著?！?br>云蘭愣了一下，翻到信的最后一頁，果然看到一張藥方，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藥材名，字比前面的信還難看，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，好像要把紙戳穿。
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大哥在幾千里外的邊關(guān)，每天面對的是刀光劍影、生死搏殺。他打完仗、殺了敵人、拿到賞賜，第一時間想的是“攢著給小妹”。她掉進池塘這種小事，他能擔(dān)心得一晚上睡不著，第二天就去找軍醫(yī)開方子。
“小姐？”春杏看到云蘭眼圈紅了，嚇了一跳，“您怎么了？大少爺出事了嗎？”
“沒有?！痹铺m吸了吸鼻子，把那根別在耳朵上的“棍兒”拿下來，認(rèn)真看了看，“春杏，你說大哥是不是這世上最好的大哥？”
“那當(dāng)然。”春杏毫不猶豫地說，“大少爺對您那是真的好。上次您說想吃邊關(guān)的沙棗，大少爺就滿沙漠去找，找到了還專門寄回來。”
“可是一根棍兒有啥用啊?！痹铺m嘀咕，但這次嘀咕的語氣不一樣了，帶著一點心疼，“大哥是不是傻？寄根棍兒，我又不能吃?！?br>“可能是路上顛的，棗子掉了?！?br>“那他不會多寄幾根？一根掉了還有別的?！?br>“……”春杏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里不對，但又說不上來。
云蘭把那根“棍兒”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的小盒子里——那個盒子是她放“寶貝”的，里面有缺了角的玉佩、褪色的荷包、一堆彩色的小石頭、二哥送的第一個糖人（已經(jīng)化成了一坨）、以及她從御花園撿回來的孔雀羽毛。
她把這根干巴巴的樹枝放進去，合上蓋子，拍了拍。
“存著。等大哥回來，讓他親手給我摘。”
然后繼續(xù)看信。
信的后面大半部分都是瑣碎的家常話，比如“邊關(guān)的羊肉串很好吃，等我回去帶你去吃這里的星星比京城的大，等你來了我指給你看今天騎馬摔了一跤，沒事，沒摔著，就是蹭破點皮，你別擔(dān)心”。
云蘭讀到“你別擔(dān)心”三個字的時候，又有點想哭。
大哥就是這樣，什么事都替她想好了，連“擔(dān)心”都要提前禁止。
信的最后一句話是：“小妹，大哥這輩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你平平安安、開開心心的。其他什么都不重要?！?br>云蘭拿著信紙，在院子里站了好一會兒。
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別在耳后的頭發(fā)吹到臉上。她沒有撥開，就那么站著，像一株被風(fēng)吹彎了腰的小草。
“小姐？”春杏小心翼翼地叫她。
“春杏，我要給大哥回信?！痹铺m抹了一把眼睛，大步往書房走，“現(xiàn)在就寫，立刻，馬上?！?br>“小姐您慢點，地上有門檻——”
“哐當(dāng)”。
晚了。
云蘭被門檻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一撲，雙手在空中亂抓，抓住了一個花瓶——那是明代官窯的青花瓷，值三千兩銀子，是父親最寶貝的收藏之一。
花瓶在她手里晃了兩晃，像一個醉漢在懸崖邊上跳舞。
春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云蘭的雙手拼命地想把花瓶穩(wěn)住，但她的平衡感一向不好——不，不是不好，是根本沒有。她整個人往左邊歪，花瓶就往右邊倒；她往右邊歪，花瓶就往左邊倒。最后她和花瓶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：她坐在地上，花瓶倒扣在她頭上。
“小姐！”春杏沖過去，把花瓶從云蘭頭上拿下來。
花瓶完好無損。
云蘭的頭上多了個圈，像戴了一頂奇怪的**。
“我說了讓你慢點的?！贝盒佑謿庥旨?，把她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我沒事！”云蘭摸了摸頭頂，確認(rèn)頭發(fā)還在，“花瓶也沒事！我就說嘛，我這運氣，什么時候出過問題？”
春杏想說“您剛才差點把三千兩砸了”，但看了看小姐那得意洋洋的表情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反正說了也白說，小姐永遠覺得自己做得挺好的。
云蘭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大步流星地走進書房，往書案前一坐，鋪紙、研墨、提筆——動作一氣呵成，行云流水，頗有幾分書法大家的風(fēng)范。
然后她寫下了第一個字。
“大”。
嗯，這個“大”寫得不錯，一橫一撇一捺，雖然撇有點歪，捺有點短，但整體來說，是個“大”字。春杏在一邊默默鼓掌。
然后第二個字：“哥”。
這個“哥”就有點問題了。兩個“可”疊在一起，上邊的“可”大，下邊的“可”小，上邊的“可”還歪了，看起來像一個大人背著一個小孩在跑步。
但云蘭很滿意，繼續(xù)往下寫。
“你的信我收到了?！?br>七個字，有三個寫錯了，還有一個“的”字寫成了“白”加“勺”，看起來像“白勺”，但春杏不敢說。
“邊關(guān)的羊肉串我想吃，等你回來帶我去?！?br>這句寫得更精彩了。“羊肉串”三個字，“羊”的尾巴翹上了天，“肉”里面的兩個人寫得像在打架，“串”字被她寫成了兩個“中”疊在一起，看起來像“中中”。
春杏張了張嘴，想說“小姐，‘串’字不是這樣寫的”，但看到云蘭寫得那么認(rèn)真，又不忍心打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