蘋果香味的同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夢凡幾乎沒怎么說話。，是不知道該說什么。邢宇把桌子拖過來之后，他的大腦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，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嗓子眼里，擠成一句“嗯”。邢宇倒是不在意，自顧自地把書往抽屜里塞，塞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椅背上一靠，開始轉(zhuǎn)筆。，轉(zhuǎn)起來的時候在指間翻飛，大拇指、食指、中指輪番撥動，筆身畫著圈，快得看不清。蘇夢凡盯著那支筆看了幾秒，然后把目光移回課本上?！澳阒白膬?？”邢宇忽然問。?！暗箶?shù)**排。哦。”邢宇把筆接住，又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我之前坐倒數(shù)第二排，靠門那邊，現(xiàn)在坐這么前，都不方便說話睡覺了”：“確實?！?。蘇夢凡低下頭，把課本翻到下一頁。那一頁是新的課文，他一行都看不進(jìn)去。。輕輕甜甜的，有一種讓人能夠凝神靜氣的感覺，不是那種和膩的味道，是一種讓人忍不住一直想聞，感覺很美好的味道。蘇夢凡假裝在看書，實際上整個鼻腔都是那個味道。，趙鵬從前排回過頭來，手里捏著一袋**蝦條，往蘇夢凡桌上倒了一小堆?！靶嫌?，來吃點？”，邢宇先伸手了。他直接從那堆蝦條里捏了幾根，扔進(jìn)嘴里，嚼得咔嚓響。“謝了?！彼f，語氣自然得像跟趙鵬認(rèn)識了十年。，把袋子口朝邢宇那邊遞了遞：“多拿點，我多著呢?！薄?shù)學(xué)老師夾著教案走進(jìn)來，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白光。邢宇把最后幾根蝦條塞進(jìn)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往椅背上一靠。蘇夢凡把課本翻開，余光里看見邢宇把一條腿踩上了課桌橫杠。，底下的人跟著畫。蘇夢凡畫完一條虛線，聽見旁邊傳來翻筆袋的聲音。邢宇把筆袋里的東西全倒在桌上，一支一支撥過去，沒有圓規(guī)。他往蘇夢凡桌上掃了一眼，看見那個藍(lán)色塑料圓規(guī)正擱在課本旁邊。
“借一下?！?br>蘇夢凡把圓規(guī)遞給他。邢宇接過去，手指碰到蘇夢凡的指尖，涼涼的。他在幾何本上畫了個圓，畫完也不還，隨手?jǐn)R在自己桌上。
蘇夢凡沒有要回來。他看著邢宇用他的圓規(guī)畫了好幾個圓，鉛芯在紙上劃出很輕的沙沙聲。那只藍(lán)色的塑料圓規(guī)在邢宇手里顯得特別小，他的手比蘇夢凡大一圈，握筆的姿勢又低，圓規(guī)的柄幾乎被整個包在掌心里。
過了一會兒，邢宇畫完了，把圓規(guī)放回蘇夢凡桌上。塑料外殼上留了一點溫度。
蘇夢凡把那點溫度握進(jìn)手心里，繼續(xù)畫自己的圖。
下午第一節(jié)是歷史課。歷史老師的聲音像催眠曲，教室里趴倒一片。邢宇也睡著了，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，只露出后腦勺。**頭的發(fā)梢被剃得極短，貼著后頸的弧度往上收，那顆痣。
蘇夢凡看了一眼，把目光收回來。又看了一眼。
歷史老師講到洋務(wù)運動，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。蘇夢凡在課本上劃重點，劃完一行，余光又飄過去了。邢宇睡得很沉，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，校服領(lǐng)口翻上去一角，露出后頸那顆痣的全部。圓珠筆尖點上去的大小，深褐色的，長在后頸正中間偏左一點的位置。
蘇夢凡盯著那顆痣看了很久。然后低下頭，在課本空白的地方寫了一個字。寫完意識到自己寫了什么，趕緊用筆涂掉了。涂成一團黑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邢宇醒了。他抬起頭，眼睛還是瞇著的，臉上被袖口壓出一道紅印子。窗簾被風(fēng)吹開一條縫，一束光切進(jìn)來，正好落在他臉上。
蘇夢凡的手停在課本上。
那束光把邢宇的半張臉照亮了。從眉骨到鼻梁，從鼻梁到嘴唇，每一道線條都被光描了一遍。他眨了一下眼，睫毛在光線里變成金色。臉上那道紅印子還沒消，橫在顴骨上，像被人用指腹摁了一下。他打了個哈欠，嘴張得很大，一點不遮掩，打完咂了咂嘴，轉(zhuǎn)頭看見蘇夢凡在看他。
“看啥？”
蘇夢凡把目光移回課本上。“沒看什么?！碧K夢凡感覺自己的臉和耳朵燙極了。
邢宇沒在意，伸了個懶腰，校服被撐起來。然后他站起來，從蘇夢凡身后擠過去，去上廁所。經(jīng)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(fēng)，蘋果的香味很好聞。
蘇夢凡低著頭，盯著課本上那團涂黑的墨。他涂得太用力了，紙面被橡皮擦得起了一層毛，底下那個字已經(jīng)看不清了。
他把那一頁翻過去。
晚自習(xí)前，蘇夢凡照常走回家吃飯。
**今天沒加班，廚房燉著土豆燉雞塊。蘇夢凡洗了手坐下，**把菜端上來，又掰了半個饃遞給他。
“你同桌換了嗎？”
蘇夢凡的筷子在湯碗里停了一下?！皳Q了?！?br>“跟誰坐？”
“邢宇?！?br>**“哦”了一聲，沒有追問。她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概念。蘇夢凡低頭喝湯，土豆燉得軟爛，入口就化了。邢宇的名字從他嘴里說出來，落進(jìn)菜的熱氣里，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(yīng)。但說出來之后，他覺得那兩個字在舌尖上留了很久。
吃完飯?zhí)K夢凡出門往學(xué)校走。白楊樹的葉子開始黃了，路燈底下像掛了一樹碎金子。風(fēng)一吹嘩啦啦響，有幾片落下來，打著旋掉在他腳邊。他跨過去，沒有踩。
走到校門口的時候，他看見邢宇站在奶茶店門口。手里端著一杯什么，吸管叼在嘴里，正和旁邊的男生說話。蘇夢凡從他旁邊走過去，沒有停。
晚自習(xí)。邢宇在寫化學(xué)卷子，寫到一半把筆一扔，趴桌上不動了。
蘇夢凡側(cè)頭看了一眼。邢宇的臉朝著他這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很勻。睫毛不算長，但是很密。
蘇夢凡把目光收回來，繼續(xù)寫自己的卷子。寫了兩道題，又看了一眼。
邢宇的嘴唇微微張著，下唇比上唇厚一點，嘴角天然往上翹，睡著的時候也像在笑。蘇夢凡盯著那個嘴角看了幾秒，然后把手伸過去。不是想碰他，是把邢宇扔在桌邊的那支筆往里推了推，筆快滾下去了。
推完之后他把手縮回來，心跳得很快?？斓孟褡隽耸裁匆姴坏萌说氖?。
十點鐘，下課鈴響了。邢宇被鈴聲吵醒，抬起頭，臉上又壓出一道紅印子。他揉了揉臉，轉(zhuǎn)頭看蘇夢凡：“幾點了？”
“十點了?！?br>“放學(xué)了？”
“嗯?！?br>邢宇站起來收拾東西，把筆袋往書包里一塞，課本胡亂摞了摞，也不管順序。蘇夢凡收拾得慢，一本一本對齊了往書包里放。邢宇在旁邊等他，單肩挎著書包，手指在桌面上敲。
“你走讀？”
“嗯?！?br>邢宇說到“現(xiàn)在我不住校了，在我爺爺家住，我也走讀，你走哪條路？”
“我往郵局那邊走?！?br>“我也路過那邊。”邢宇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，“那順路?！?br>蘇夢凡的手指在書包拉鏈上停了一下。
“一起走。”邢宇往門口偏了偏頭。
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全是人，邢宇走在前面，蘇夢凡跟在后面。邢宇步子大，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下蘇夢凡跟沒跟上。下樓梯的時候人擠，邢宇側(cè)著身子從人縫里穿過去，蘇夢凡被堵在后面，看著那顆**頭在人群里一浮一沉。浮沉了幾下，又浮回來了。
“你走太慢了?！毙嫌钫驹跇翘莨战堑人?，手插在褲兜里，臉上那道紅印子還沒消。
蘇夢凡快走了兩步，跟上他。
兩個人并肩走出校門。十點的縣城已經(jīng)安靜下來，主街上的店鋪大多關(guān)了門，只剩幾家小吃店還亮著燈。白楊樹的葉子在夜風(fēng)里嘩啦啦響，比傍晚時候更脆，像有人在遠(yuǎn)處翻動鐵片。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，縮短又拉長。有時候疊在一起，有時候分開。
邢宇的話很多。他聊籃球，聊昨晚的球賽，說壓哨三分太絕了，你看了沒有。蘇夢凡說沒看。邢宇也不介意，自己把那個球的弧線描述了一遍，手在空中比劃，指尖畫出從掌心到籃筐的軌跡。蘇夢凡走在旁邊，聽著，偶爾“嗯”一聲。
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，邢宇停下來。“我往北邊走。”他指了指北邊，那邊的路燈稀疏一些，再遠(yuǎn)就看不清了。
“我要往東邊走。”蘇夢凡回答道。
“那明天見?！毙嫌畎褧鼛ё油咸崃颂幔D(zhuǎn)過身，倒退著走了幾步，沖蘇夢凡擺了擺手。
蘇夢凡看著他走遠(yuǎn)。路燈把**頭照出一圈青灰色的光暈，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，被風(fēng)吹得往后飄。走出十幾步，邢宇拐進(jìn)北邊的巷子里，看不見了。
蘇夢凡站在原地站了幾秒。然后轉(zhuǎn)身往東走。
到家的時候，**已經(jīng)睡了?？蛷d留了一盞小燈。蘇夢凡換了鞋，走進(jìn)自己房間，把書包放下。在書桌前坐下來，從書包里拿出作業(yè)，還有兩頁題沒寫完。
他擰開臺燈，拿起筆。
寫到一半，他停下來。抬起自己的右手，湊近鼻子聞了聞，圓珠筆的墨水味，試卷的紙張味，什么也沒有。
他放下手，低頭繼續(xù)寫題。臺燈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窗外有風(fēng)，白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，然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