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里抱著一個人。
他抱上來的尸首，從來都是完整的。沒有被魚啃過的痕跡，沒有被石頭撞破的傷口。臉上干干凈凈的，好像只是睡著了。
有人說，孟老河會跟死人說話。在水底下，他找到尸首，先不急著往上抱。他在水底對著死人的耳朵說一句話：“別怕，我?guī)闵先??！闭f完了，死人就會乖乖跟他走。
有人問他是不是真的。
孟老河說：“真的咋了，假的咋了。抱上來了，就是真的?！?br>他把尸首抱上岸以后，還有一套規(guī)矩。
先給尸首擦臉。從黃河里打一盆清水，拿一塊干凈布，把死人臉上的泥沙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擦干凈。擦得很慢，像是在給活人洗臉。
再給尸首整衣裳。被水泡爛的衣裳就換一件干凈的，是他自己備下的舊衣裳?？圩拥袅司涂p一顆，袖子撕了就補(bǔ)一塊。
然后給尸首蓋上白布。白布是他自己織的。他屋里有一架老紡車，閑了就紡線織布。別人問他織布干啥，他說：“撈上來的人，得有塊布蓋。”
最后，等人來認(rèn)領(lǐng)。
有人認(rèn)領(lǐng)的，他把尸首交還給家里人。家里人哭一場，把尸首領(lǐng)走。沒人認(rèn)領(lǐng)的，他就把尸首埋到渡口后面的山坡上。
山坡上有一片墳地，全是無主的墳。墳頭不高，一個一個挨著。每個墳前頭立著一塊木牌，木牌上刻著編號——“甲子年第三具乙丑年第七具丙寅年第十二具”。編號下面是一行小字，記著撈上來的時間、地點(diǎn)、尸首的樣貌。年紀(jì)、身高、穿的什么衣裳、身上有什么記號。一筆一劃，記得清清楚楚。想著將來萬一有人來找，能對著編號認(rèn)出來。
孟老河做這些事，從不收錢。
渡口上的人說，孟老河是積陰德。他撈了一輩子尸，抱上來的人不計(jì)其數(shù)。這些人到了那邊，都會替他說話。
孟老河聽了，也不辯，只是笑一笑。他蹲在渡口邊上洗他那把竹篙，洗得很仔細(xì)，竹篙上的每一節(jié)都擦得锃亮。
有人問他，你撈尸不收錢，圖啥？
孟老河把竹篙靠墻放好，說：“圖個心安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河底下黑。撈上來了，得有人給他擦臉、穿衣、蓋布。不能讓他光著走?！?br>這就是孟老河。河曲渡口上最古怪的人，也是河曲渡口上最讓人敬重的人。
孟老河立過一個規(guī)矩。
他撈上來的人，家里必須到渡口放一盞河燈。
不放，他就把尸首推回河里。
這話傳出去的時候，人們都以為孟老河是說氣話。撈尸是積陰德的事，哪有撈上來了又推回去的道理？可后來人們知道，他說到做到。
有一回，他撈上來一個走西口的后生。后生是從忻州過來的，媳婦跟著一起來了，在渡口邊上哭得死去活來。孟老河把尸首擦干凈、換了衣裳、蓋上白布，交給媳婦。媳婦哭了一場，雇了輛牛車，把尸首領(lǐng)走了。
孟老河說：“記得去渡口放一盞河燈。”
媳婦說：“放燈有啥用？人死了就是死了?！?br>說完，趕著牛車走了。孟老河站在渡口上，看著牛車越走越遠(yuǎn)。
第二天，人們發(fā)現(xiàn)那具尸首又漂回渡口邊上了。白布還在，衣裳也在。臉上干干凈凈的。只是尸首旁邊多了一盞河燈。燈是紙?jiān)模徎ㄐ螤?，中間插著一截?zé)降椎南灎T頭。燈面上寫著兩個字——“忻州”。
沒人知道那盞燈是誰放的。有人說是孟老河自己放的。有人說是孟老河托別人放的。
孟老河什么也沒說。他把尸首重新埋了。埋完了，蹲在新墳前頭，燒了一刀黃紙。燒完了，自言自語了一句話。
“河底下黑。撈上來了，得給盞燈照路。不能讓他摸黑走。”
后來人們才知道，那個后生的媳婦走了以后，當(dāng)天夜里就做了一個夢。夢見她男人站在渡口邊上，渾身濕淋淋的，看著她。她男人說：“河底下黑。我找不著路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她趕回河曲渡口。在渡口邊上放了一盞河燈。燈上寫著她男人的名字。
從那以后，再沒人敢不放燈了。
孟老河一輩子沒成家。
他一個人住在渡口邊的小土屋里。土屋不大，一丈見方。里頭一張土炕，炕上鋪著一張葦席?？贿呉粋€土灶，灶上一口鐵鍋。墻上掛著一把竹篙，竹篙旁邊掛著一盞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