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榆林·驚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二月初五。，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江挽月坐在妝臺前，白芷正為她綰發(fā)，發(fā)間簪著謝玄知送的那支白玉簪。玉質(zhì)溫潤，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?！肮媚锝袢者@身打扮真好看。”白芷笑著為她理了理衣襟。。月白色繡玉蘭的襖裙，淺碧色披風，發(fā)間只一支玉簪，素凈卻不失雅致。今日她與手帕交、禮部尚書之女林清婉約好，一同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?！凹绑嵌Y后還未去還愿，”她輕聲道，“今日正好?！?，她想為謝玄知求一枚平安符。北境局勢未穩(wěn)，他雖不說，她卻知他心中憂慮。慈恩寺的平安符最是靈驗，她想求一枚，讓他隨身帶著?！笆雷尤糁拦媚餅樗蠓〞g喜?！卑总泼蜃煨Α?，起身：“走吧，莫讓清婉等急了。”。江母親自送她到門口，為她攏了攏披風：“早些回來。玄知今日要去兵部議事，晚些會來府中用飯，你莫要誤了時辰。女兒知道。”，沿著長街向城西行去。晨間的京城已蘇醒，早點攤子蒸騰著熱氣，貨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孩童舉著風車在巷口追逐嬉笑。，手中握著那枚羊脂玉佩。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質(zhì)，想起他及笄禮那日為她戴上時說的話?！暗任胰⒛恪！?，將玉佩小心收進懷中。，與林府的馬車匯合。林清婉掀開車簾，沖她招手：“挽月！”
兩輛馬車并排而行，兩個姑娘隔著車窗說話。
“你可算出來了，”林清婉笑道，“自打及笄禮后，***便將你拘在府中繡嫁衣，我想見你都難?！?br>“哪有。”江挽月臉一紅，“只是這兩日家中事多……”
“是是是，備嫁是大事?！绷智逋駭D擠眼，“我可聽說了，鎮(zhèn)國公世子將聘禮單子改了三次，恨不得將整個國公府都搬去相府。這般用心，滿京城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?！?br>江挽月耳尖發(fā)燙，嗔她一眼：“你再胡說，我便回去了。”
“好好好，不說了?！绷智逋裥χ骛垼终?，“說真的，挽月，我替你高興。謝世子待你如何，我們都看在眼里。這門親事，是頂好的?！?br>“嗯?！苯煸曼c頭，眼中漾著溫柔的光。
馬車駛出西門，沿著官道向慈恩寺行去。初春的郊外已有綠意，道旁柳樹抽了新芽，嫩黃的一點綴在枝頭，在微風里輕輕搖曳。
慈恩寺在山腰，需走一段山路。馬車在山腳停下，兩人換了軟轎上山。
寺中香火鼎盛，鐘聲悠遠。兩人在大殿上了香，捐了香油錢，又去求了平安符。江挽月求了兩枚，一枚給謝玄知，一枚給遠在北境的鎮(zhèn)國公。
“愿**保佑，”她跪在**上，雙手合十，輕聲祈愿，“佑他平安順遂，佑邊關(guān)安寧，佑……天下太平?！?br>起身時，林清婉已求好了符，正與知客僧說話。見江挽月過來，笑道：“住持說后山的玉蘭開了，我們?nèi)タ纯?？?br>“好?！?br>兩人隨著知客僧往后山去。后山人少，格外清靜。一片玉蘭林映入眼簾，花開得正盛，潔白如玉，芬芳滿谷。
“真美?！苯煸卵鲱^望著滿樹繁花。
“是啊，”林清婉嘆道，“這般景致，在城里可見不著?！?br>兩人在花林里走了會兒，在亭中歇腳。丫鬟擺上帶來的茶點，沏了熱茶。茶香裊裊，混著玉蘭的芬芳，令人心曠神怡。
“對了，”林清婉想起什么，“我前日聽父親說，北狄使團不日便要離京了。”
江挽月端著茶盞的手一頓：“這么快？”
“嗯。說是北狄可汗病重，娜真公主要趕回去?！绷智逋駢旱吐曇?，“我父親還說，陛下原本有意為娜真公主擇婿，如今也作罷了。倒省了一樁麻煩事?！?br>江挽月垂眸。她知道朝中曾有人提議讓謝玄知尚公主，以結(jié)兩國之好。陛下未應，太子也極力反對，此事才作罷。
如今使團離京，這樁心事便也了了。
“是好事?！彼p聲道。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，眼見日頭漸高，便起身下山。軟轎在山腳等著，兩人上了各自的馬車，一前一后往城里行去。
行至東榆林巷時，已是申時三刻。
這是回城的近道，巷子不寬，兩側(cè)是高高的磚墻，墻頭爬滿枯藤。平日這時辰，巷中該有行人往來，可今日卻靜得出奇。
江挽月心中莫名一緊，掀開車簾：“車夫，換條路走?！?br>話音剛落，變故突生！
“轟——”
巷口、巷尾同時落下厚重的木柵，封死了去路！兩側(cè)墻頭驟然冒出數(shù)十個黑衣人，手中弩箭在夕陽下泛著寒光！
“有刺客！護住姑娘！”林府護衛(wèi)厲喝，拔刀迎敵。
可黑衣人訓練有素，箭矢如雨，瞬間射倒數(shù)名護衛(wèi)！林清婉的馬車被圍，丫鬟的尖叫聲、兵刃相擊聲充斥了整條巷子！
“姑娘快走！”白芷掀開車簾，要將江挽月拽出馬車。
一支弩箭破空而來，直射白芷面門！江挽月想也不想，撲過去將她推開——
箭擦著江挽月鬢邊劃過，帶落幾縷發(fā)絲。白玉簪“?！币宦暵涞兀槌蓛山?。
“姑娘！”白芷哭喊。
黑衣人已沖破護衛(wèi)，直撲馬車！江挽月抓起手邊的茶盞砸去，趁對方閃避的瞬間，跳下馬車，向著巷子另一端狂奔。
身后腳步聲緊追不舍。她不會武，跑不快，眼看就要被追上——
“挽月！”林清婉的驚呼傳來。
江挽月回頭，看見林清婉被黑衣人制住，刀架在她頸間。腳步不由一頓。
就這一頓的功夫，黑衣人已追至身后。一方浸了藥的手帕捂住她口鼻，刺鼻的甜腥味沖入鼻腔，她眼前一黑，軟軟倒下。
昏迷前，她聽見白芷凄厲的哭喊，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，聽見有人高喝“住手——”
而后，是無邊的黑暗。
鎮(zhèn)國公府，書房。
謝玄知猛地從沙盤前抬頭，心頭一陣劇烈的悸痛。手中朱筆“啪”地折斷，墨汁濺了滿手。
“世子？”長青疑惑。
謝玄知按著心口，臉色發(fā)白。那股沒來由的心慌如潮水般涌來，讓他幾乎站立不穩(wěn)。
“挽月……”他喃喃。
今日她去慈恩寺上香，這個時辰該回來了。他原本要去接她，可兵部臨時有要事，耽擱了。
“備馬！”他抓起大氅，沖出書房。
剛出府門，便見林府的管家連滾爬地沖過來，滿臉是血：“世子！不好了！江姑娘、江姑娘在東榆林巷被、被擄走了！”
謝玄知腦中“轟”的一聲，眼前發(fā)黑。
“你說什么？！”
“是真的！”管家哭道，“我家小姐與江姑娘一同回來，行至東榆林巷遭了埋伏！護衛(wèi)死傷大半，我家小姐被砍傷了手臂，江姑娘、江姑娘她……被黑衣人擄走了！”
謝玄知翻身上馬，瘋了一般沖向城西。長安、長青帶著暗衛(wèi)緊隨其后。
東榆林巷已是一片狼藉。林府的馬車翻倒在路邊，車轅斷裂，馬匹倒斃。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護衛(wèi)的**，血跡斑斑，觸目驚心。
林清婉坐在一具**旁，左臂纏著布條，血跡滲出。她臉色慘白，看見謝玄知，眼淚奪眶而出：“謝世子……挽月、挽月她……”
“往哪個方向去了？”謝玄知聲音嘶啞。
“西、西邊……”林清婉顫抖著指向巷子另一端，“他們?nèi)硕啵柧氂兴?，不似普?*……”
謝玄知正要追，巷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太子趙景珩率東宮親衛(wèi)趕到，看見眼前景象，臉色驟變。
“玄知！”
“殿下，”謝玄知紅著眼，“江姑娘被擄了?！?br>太子翻身下馬，查看現(xiàn)場。他拾起地上半截白玉簪——那是謝玄知送江挽月的及笄禮。簪身沾了血，在夕陽下泛著凄艷的光。
“全城**，”太子聲音冰冷，“封鎖九門，許進不許出。調(diào)五城兵馬司、京兆尹所有兵力，給孤搜！掘地三尺，也要把人找出來！”
“是！”
親衛(wèi)領(lǐng)命而去。太子走到謝玄知面前，按住他顫抖的肩：“玄知，冷靜。對方既擄人而非**，定有所圖。江姑娘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?！?br>謝玄知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已是駭人的猩紅。
“我知道?！彼曇羝届o得可怕，“所以我要在他們提條件之前，找到她?！?br>他蹲下身，仔細查看地上的痕跡。馬蹄印雜亂，但有一行特別清晰，向著西邊延伸。他拾起一枚踩碎的玉佩——不是江挽月的那枚，質(zhì)地粗糙，雕工拙劣，像是匆忙間掉落的。
玉佩背面，刻著一個模糊的印記。
謝玄知瞳孔驟縮。
這個印記……他見過。三年前北境**，在一伙流寇身上見過。那伙流寇與南疆**有勾結(jié)，專做擄掠人口的勾當。
南疆……
“長安，”他起身，“調(diào)‘暗影’所有人，往西追。重點查往南疆的路。”
“是！”
太子看著他：“你懷疑是南疆那邊？”
“現(xiàn)場留下的痕跡太干凈，像專業(yè)殺手所為。但偏偏留下這枚玉佩……”謝玄知握緊手中碎玉，“是故意誤導，還是有人想借刀**，尚未可知。”
他翻身上馬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截染血的白玉簪。
“挽月，”他輕聲道，聲音散在風里，“等我?！?br>無論你在哪，無論對方是誰。
我一定帶你回家。
夜幕降臨，京城九門緊閉，全城**。
五城兵馬司的兵丁舉著火把，挨家挨戶**。京兆尹坐鎮(zhèn)衙門，一份份**令雪片般飛出。東宮親衛(wèi)封鎖了所有出城要道，連只**都飛不出去。
可江挽月就像人間蒸發(fā)了一般，杳無蹤跡。
鎮(zhèn)國公府，書房燈火通明。
謝玄知站在窗前，望著漆黑的天幕。手中握著那半截白玉簪，簪身的血已干涸，變成暗紅的痂。
“世子，”長青推門而入，臉色凝重，“查到了。那枚玉佩的印記，屬于一個叫‘蝎窟’的南疆**。專做人口買賣，手段**，擄去的人……很少有能活著回來的?！?br>謝玄知背脊一僵。
“還有，”長青壓低聲音，“今日守西門的兵丁說，未時前后，有一隊商隊出城，持有西南商路的通關(guān)文牒。車上貨物檢查時，聞到淡淡的藥味，像是……**。”
西南商路……正是往南疆的方向。
謝玄知握緊拳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滲出血絲。
“世子，”長安匆匆進來，“太子殿下到了?！?br>太子踏入書房，揮手屏退左右。他走到謝玄知面前，沉默良久，才開口：“玄知，孤有句話，要囑咐你?！?br>“殿下請說。”
“南疆路遠，匪患猖獗。你要南下尋人，孤不攔你。但……”太子按住他肩，用力握了握，“記住你是誰。你是孤嫡親的表弟，是鎮(zhèn)國公府唯一的世子，是陛下最疼愛的外甥。你必須活著回來，帶著江姑娘，一起回來。”
“臣……”謝玄知喉結(jié)滾動，“謹記。”
“孤給你手令，沿途關(guān)卡暢通無阻。需要多少人，隨你調(diào)。但記住——”太子看著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江姑娘要救，可你也要活著。若你們二人有損，***受不住，陛下也受不住。”
“臣明白?！?br>太子點點頭，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：“這是東宮暗衛(wèi)的調(diào)令，可調(diào)動沿途所有暗線。若有需要，盡管用。”
“謝殿下?！?br>太子離去后，謝玄知獨自站在書房中。窗外月色清冷，照著空蕩的庭院。
他走到書案前，展開一卷空白信箋，提筆蘸墨。
筆尖懸在紙上，卻久久未落。
該寫什么？寫給誰？挽月此刻又在何處？是否受傷？是否害怕？
無數(shù)個問題在腦中翻涌，最終凝成三個字——
等我。
等我找到你。
等我?guī)慊丶摇?br>等我娶你。
歲歲年年，永不分離。
他放下筆，從懷中取出那枚完整的羊脂玉佩，與碎了的玉簪放在一處。
玉佩溫潤，玉簪殘破。
像他們未完的婚約，像這場突如其來的別離。
“挽月，”他對著虛空，輕聲說，“別怕。無論你在哪，無論要多久，我一定找到你。”
窗外傳來更鼓聲，三更了。
夜還很長。
而尋找，才剛剛開始。
與此同時，城外三十里，荒山破廟。
江挽月在顛簸中醒來。眼前一片漆黑，口鼻被布條緊緊勒住，手腳被捆，蜷在一輛顛簸的馬車角落里。
馬車行得極快，她能聽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，聽見車外呼嘯的風聲，聽見……幾個男人低沉的交談。
“這次貨色不錯，能賣個好價錢?！?br>“小心些，上頭交代了，要活的，不能有損傷?！?br>“放心，藥量足，夠她睡到南疆?！?br>南疆……
江挽月心沉到谷底。她聽父親說過，南疆蠻荒，**橫行，擄去的人多被賣為奴，生死由命。
眼淚無聲滑落，浸濕蒙眼的布條。
玄知……
你在哪？
知不知道我在這里？
她咬緊唇，強迫自己冷靜。不能慌，不能亂。父親說過，遇事要冷靜，才能尋到生機。
她慢慢活動手腕，繩索捆得很緊，但并非沒有空隙。她一點一點轉(zhuǎn)動，摩擦，腕上很快磨破了皮，**辣地疼。
可她不能停。
停下來，就真沒希望了。
馬車不知行了多久，終于停下。有人掀開車簾，將她拽下車。她踉蹌站穩(wěn)，聽見有人道：“今晚在這歇腳，明日一早渡江?！?br>她被推進一個潮濕的屋子，摔在地上。門“砰”地關(guān)上，落鎖。
她蜷在角落，一點點蹭掉蒙眼的布條。眼前是個破敗的山神廟，蛛網(wǎng)密布，神像殘破。月光從破窗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。
她靠著墻，慢慢坐起，開始解腳上的繩索。繩索粗糙，磨得腳踝鮮血淋漓，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。
解開了。
她活動發(fā)麻的雙腳，又去解手上的繩索。手指因長時間**已失去知覺，她咬著牙，一點一點地掙。
“咔?！?br>繩索終于松了。
她顫抖著手，摸向懷中。羊脂玉佩還在，平安符也在。她緊緊握住，仿佛握住最后一點支撐。
窗外傳來守夜的腳步聲，男人的交談聲。
“……聽說那鎮(zhèn)國公世子瘋了，全城搜人?！?br>“搜也沒用，咱們走的是小路，他們找不到?！?br>“這丫頭什么來頭，值得這般大動干戈？”
“閉嘴！上頭的事少打聽！”
腳步聲漸遠。
江挽月抱緊膝蓋，將臉埋進臂彎。
玄知在找她。
他一定在找她。
她要活下去。
無論如何，要活下去。
等他來。
月光如水，靜靜流淌。
破廟外，夜梟啼鳴，聲聲凄厲。
而百里之外，謝玄知一騎當先，踏碎月色，向著南方疾馳。
身后，是數(shù)十騎黑衣暗衛(wèi)，如影隨形。
前方，是茫茫夜色，是無盡長路。
而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挽月，等我。
第三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