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。
“家庭賬本”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
熟悉的字跡，帶著二十年前的溫度。
我的好兒子們，咱們的賬，該算算了。
02
女兒周小敏的電話立刻又打了回來。
我沒接，直接關(guān)機(jī)。
世界清靜了。
我把那本老賬本放在客廳的茶幾上。
就在那份567萬的協(xié)議旁邊。
一份是他們眼里的未來。
一份是我手里的過去。
燈光下，賬本泛黃的紙頁，散發(fā)著陳舊的味道。
我一頁一頁地翻著。
每一頁，都記錄著這個家的一筆開銷。
小到一斤白菜，一瓶醬油。
大到一臺電視，一輛自行車。
我丈夫是個細(xì)心的人，他把每一分錢的來路和去處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去世后，記賬的習(xí)慣，我便接了過來。
我的字沒他好看，歪歪扭扭。
但每一筆，都浸透著我的血汗。
我翻到了1998年那一頁。
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筆賬。
“為建軍購買商品房，支付首付款，三萬八千元。”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“借自鄰居王叔、東街李嬸……共計(jì)一萬二千元，三年還清?！?br>那一萬元，是我丈夫去世前留下的所有撫恤金。
我記得很清楚。
那時(shí)候周建軍在國企剛轉(zhuǎn)正，單位分房要自己出一部分錢。
他天天回家唉聲嘆氣，說同事們都住進(jìn)了新樓房。
他媳婦更是天天甩臉子。
我東拼西湊，把家里最后一點(diǎn)底都掏空了，才給他湊齊了這筆錢。
當(dāng)時(shí)，周建軍拉著我的手，說：“媽，這錢算我借的，以后我加倍還您?！?br>我笑了笑，把這一頁折了起來。
繼續(xù)往后翻。
2005年。
“為建業(yè)購買沿街商鋪，支付轉(zhuǎn)讓費(fèi)，十萬元?！?br>旁邊也有一行小字。
“抵押老宅房本，向銀行貸款八萬元，五年期?！?br>那時(shí)候周建業(yè)不滿足于在工廠上班，非要下海做生意。
他說看中了一個鋪?zhàn)?，轉(zhuǎn)讓費(fèi)要十萬。
我拿不出錢。
他就在家里又哭又鬧，說我偏心大哥，不給他前途。
我被逼得沒辦法，拿著丈夫用命換來的這棟老房子，去銀行做了抵押。
五年，整整五年。
我白天在清潔隊(duì)掃大街，晚上去夜市給人刷盤子。
硬是把貸款給還清了。
房本拿回來的那天，我瘦了二十斤。
周建業(yè)生意做起來了，買了車，換了房。
他逢人就說自己多有本事，白手起家。
他好像忘了，他起家的第一桶金，是我用這棟老房子和一身骨頭換來的。
我把這一頁，也折了起來。
最后一筆大賬，是2010年。
“為建斌操辦婚禮、支付彩禮，共計(jì)十五萬元?！?br>下面沒有小字。
因?yàn)檫@筆錢，是這棟老房子第二次抵押換來的。
貸款十年，我去年才剛剛還完。
周建斌是老幺，從小嘴甜。
他說他媳婦家條件好，彩禮不能低，婚禮不能寒酸，不然他在岳家抬不起頭。
他跪在我面前，說：“媽，就這一次，以后我給您養(yǎng)老送終。”
于是，我又一次，走進(jìn)了銀行。
那時(shí)候我已經(jīng)快五十歲了，找不到什么好工作。
我在菜市場幫人賣菜，給人做保姆，什么臟活累活都干。
還完最后一筆貸款的那天，我回家炒了兩個菜。
想把孩子們都叫回來，告訴他們，咱們家，終于沒有外債了。
可是，電話打過去。
周建軍說，單位有應(yīng)酬。
周建業(yè)說，要陪客戶吃飯。
周建斌說，岳父過生日。
沒有一個人回來。
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，對著一桌子冷掉的飯菜，坐了很久。
原來，債還清了。
情分，也淡了。
我看著這三筆被紅筆圈出的賬。
三萬八。
十萬。
十五萬。
總計(jì)二十八萬八千。
在那個年代，這幾乎是天文數(shù)字。
我沒有算上這些年，我給他們帶孩子、貼補(bǔ)家用、過年過節(jié)塞給孫子孫女的紅包錢。
那些，算是我這個當(dāng)**心意。
但這三筆，是債。
是他們親口承認(rèn)，要還的債。
我拿出紙和筆，趴在桌子上，開始計(jì)算。
我不是什么文化人，算得很慢。
我得算上這二十多年來的通貨膨脹。
我得算上我為了還清貸款，付出的利息和我的血汗。
我不知道算了多久。
窗外的天，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白。
桌上的紙，被我寫得密密麻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