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與孤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望著谷中翻滾的火焰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?；鹩凸拮舆€在接二連三地炸開，鐵勒騎兵的慘叫聲混在馬嘶中，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?！盎絷?，差不多了！撤不撤？”一個斥候爬上來，大聲問?！俺??！被羟嗍忁D(zhuǎn)身，貓著腰往谷口跑，“通知弟兄們，退回關(guān)內(nèi)。西谷已經(jīng)燒透了，鐵勒不會從這里再走?！?，羊皮襖的下擺在身后翻飛。身后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巖石上，像一個在烈焰中奔跑的鬼魅。，她帶著西谷的守軍撤回了雁門關(guān)。霍去非已經(jīng)在城門口等著了?！盁硕嗌?？”他問?！爸辽僖磺?。”霍青蕪喘著氣，“火油罐子用得太早，如果能再等一刻鐘，能把他們的前鋒全悶在谷里。夠了?！被羧シ桥牧伺乃募绨?，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瘦削的肩上壓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終只說了兩個字：“上城?！保讲⒆鲀刹脚苌铣菈?。，火把通明。**手們已經(jīng)在垛口后待命，箭矢成捆地碼在腳下，箭頭上涂著油脂，隨時可以點火。幾個老兵正往沸水鍋里添柴，鍋里的水已經(jīng)開始冒泡。，那是霍去非每次守城時站的地方。她站在那兒，向北望去。遠處的地平線隱隱發(fā)紅——不是朝霞，是西谷還在燃燒?！斑完憰哪睦锕ィ俊鄙磉呉粋€年輕校尉問道。。她在腦子里復(fù)盤咄陸這個人。鐵勒左廂王，四十出頭，打了二十年仗，以悍勇著稱。此人習慣正面強攻，不屑用計。但今晚西谷一場火，至少燒掉了他一千精銳——換了別人，可能會改攻其他方向，但咄陸不會。“正面。”霍青蕪說，“他會從正面攻?！?br>“可是西谷已經(jīng)——”
“正因為他吃了虧，才要從正面打回來?！被羟嗍彽穆曇艉芷剑八屗腥酥?，鐵勒的鐵騎不怕火。你燒他一千，他就要用一萬踏平你的城?！?br>年輕校尉臉色變了變，沒有再問。
天色漸漸泛白。
雁門關(guān)的北面，地平線上出現(xiàn)了一條黑線。
那條線越來越寬，越來越濃，像墨汁倒入清水，迅速蔓延開來。鐵勒人的騎兵鋪天蓋地，黑壓壓一片，馬蹄聲如同遠雷，從大地深處滾滾而來。
城墻上沒有人說話。
老兵們都見過這種陣仗。新兵呢——新兵的臉白得像紙。
霍去非站在城頭，手按在雉堞上，瞇著眼數(shù)了數(shù)敵軍的旗號。五色旗，至少五個部落的聯(lián)軍。咄陸這是把鐵勒九部中的一半都拉來了。
“**手準備——”他拉長了聲音。
城墻上，弓弦繃緊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鐵勒騎兵在距離城墻兩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。這個距離，**勉強夠得著，但殺傷力不足。他們顯然不想白白送死。
一匹黑馬從陣中躍出，馬上的人身材魁梧，頭戴貂皮帽，身上披著鐵甲，手里提著一柄沉重的骨朵。他縱馬在陣前跑了一個來回，用鐵勒語大吼了幾句。
“他說什么？”霍去非頭也不回地問。
霍青蕪側(cè)耳聽了一瞬：“他說，大昭的懦夫，不敢出城迎戰(zhàn)。”
霍去非笑了笑，笑聲很輕，吹散在風里。
“告訴他，”霍去非說，“老子出城的時候，他爺爺還在放羊。”
霍青蕪張了張嘴，沒有翻譯。她只是拔出弓，搭上箭，瞄準。
城下的咄陸還在縱馬馳騁，炫耀著他的力量和膽量。
霍青蕪的手指松開，箭矢破空而出。
兩百步的距離，箭只飛了一瞬。
咄陸猛地側(cè)身，箭擦著他的肩甲飛過，釘在身后的地上，箭尾嗡嗡震顫。
城墻上響起一陣失望的嘆息。
但也僅僅是失望而已。
因為這一箭，告訴鐵勒人——雁門關(guān)的箭，兩百步照樣能要命。
咄陸勒住馬，抬頭望向城頭。他看不見那個放箭的人，但他記住了那個方向。他收回骨朵，緩緩?fù)嘶仃囍小?br>片刻后，鐵勒陣中響起了號角聲。
進攻，開始了。
與此同時，千里之外的洛京。
鳳儀殿里，皇后溫明淑正坐在窗前縫一件棉衣。針腳細密整齊，每一針都扎得極認真。她縫的不是自己的衣裳，是給邊關(guān)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兵——那孩子的母親去年病故了，父親在雁門關(guān)當兵，家里只剩一個瞎眼奶奶。娘子軍眷社每月送米送錢，入秋了，皇后親手縫了這件棉衣。
“娘娘，沈校書來了?！睂m女翠屏在門外輕聲稟報。
“請?！?br>沈清商進來時，手里拿著一卷書。她看見皇后手里的針線，微微一怔。
“娘娘，您怎么親自做這些？”
“針線活，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。”皇后笑了笑，咬斷線頭，將棉衣疊好，“清商，你來得正好。邊關(guān)的戰(zhàn)報你看過了嗎？”
“看過了。”沈清商坐下，面色凝重，“鐵勒兩萬騎圍困雁門關(guān)，霍都護請求增援的折子已經(jīng)遞上去三天了?！?br>“朝堂上怎么說？”
“王弘壓著不批。”沈清商的聲音低下來，“他說邊關(guān)年年喊狼來了，今年不過是喊得大聲些?！?br>皇后手上動作一停，抬起眼看她：“清商，你覺得呢？”
沈清商沉默片刻：“臣婦沒去過邊關(guān)，不敢妄斷。但臣婦讀過霍都護的奏折，字字懇切，不似夸大其詞?！?br>皇后將棉衣放在案上，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御花園，秋菊開得正盛，黃的白的紫的，一簇簇擠在一起，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罐。
“清商，本宮想請你幫個忙?！?br>“娘娘請說?！?br>“本宮的娘子軍眷社，現(xiàn)在有邊關(guān)將士女眷二百余人。她們每個月收到家書，內(nèi)容大多報喜不報憂。可本宮知道，有些人的丈夫已經(jīng)三個月沒有音訊了?！被屎筠D(zhuǎn)過身，“本宮想請你替她們寫一封公開的信，以‘娘子軍眷社’的名義，寄到邊關(guān)去。信中不必說**如何，不必說皇帝如何，只說——家中安好，勿念?！?br>沈清商怔了怔，隨即起身，鄭重行禮：“臣婦遵命?！?br>她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么。不是圣旨，不是軍令，是二百多個女人對丈夫的牽掛。這封信到了邊關(guān)，比十萬擔糧草還暖人心。
“還有，”皇后從袖中取出一張紙，“這是本宮新編的《邊關(guān)謠》，你替本宮看看，詞有沒有不妥之處?！?br>沈清商接過紙，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：
雁門關(guān)外風似刀，霍家父子鐵骨傲。
不怕蒼狼鐵勒箭，只怕京中糧餉少。
糧餉少，命一條，拼死也要守城壕。
她讀完，眼眶微熱。
“娘娘，這歌謠……”
“本宮讓人教給娘子軍眷社的孩子們唱。”皇后說，“唱給洛京人聽。唱多了，總會有人聽見。”
沈清商望著皇后溫明淑，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不只是一個賢后。她是個會用針線縫制山河、用歌謠傳遞民心的女人。這樣的人，比十個能言善辯的諫官都有力量。
“娘娘，”沈清商低聲道，“臣婦替邊關(guān)將士，謝娘娘恩典?！?br>“不必謝本宮?！被屎笾匦伦?，拿起針線，“本宮只是不想讓那些孩子，變成只會哭的孤兒?！?br>雁門關(guān)。
太陽升起來了，慘白的日頭掛在東邊山頭，像一只睜不開的眼睛。
城下的戰(zhàn)斗已經(jīng)持續(xù)了一個時辰。
鐵勒人攻得很猛，一波接一波，像海浪拍打礁石，撞碎一撥，又涌上一撥。云梯搭了拆、拆了搭，滾木擂石扔下去，砸得城下血肉模糊。
霍青蕪已經(jīng)沒有時間思考了。她機械地拉弓、放箭、拉弓、放箭，每一箭都要帶走一條命。她的羊皮襖上濺滿了血——不全是敵人的，身邊已經(jīng)倒下了三個**手。
“霍隊！箭快用完了！”
“省著點用！”她吼道，聲音已經(jīng)啞了，“等他們靠近再射！”
又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垛。一個鐵勒勇士咬著刀往上爬，動作快得像猴子?；羟嗍弫聿患叭〖鹨桓鶟L木往下砸，正砸在那人頭上，腦漿迸裂，整個人摔了下去，砸倒了下面三個。
“好！”有人吼了一聲。
但這聲“好”，馬上被一陣更猛烈的號角聲淹沒了。
霍青蕪抬頭，看見鐵勒陣中又涌出一支生力軍，全是騎兵，鎧甲比之前的更精良，馬匹也更壯碩。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，二十七八歲的模樣，頭戴金盔，手持長矛，在陣前勒馬而立。
“那是誰？”她心口一緊。
“咄陸的兒子，阿奇那?！迸赃呉粋€老兵認出了那面旗，“這小子比**還狠！”
阿奇那舉矛一揮，數(shù)千騎兵呼嘯著沖向城墻。不是攻城，是射箭——他們在運動中拋射，箭如飛蝗，鋪天蓋地向城頭傾瀉。
“舉盾！”霍去非的聲音從城墻另一端傳過來，嘶啞而沉穩(wěn)。
盾牌紛紛舉起來，但仍有不少士兵中箭倒下?；羟嗍彾自诙饪诤竺妫犞^頂箭矢破空的尖嘯，咬著牙數(shù)著節(jié)奏。一波，兩波，三波——她猛地站起來，弓弦響處，箭矢直奔阿奇那的面門。
阿奇那的反應(yīng)出乎意料的快。他猛地后仰，箭擦著他的金盔飛過，將盔上的紅纓射落在地。
鐵勒陣中一陣騷動。
阿奇那直起身，摸了摸頭頂，發(fā)現(xiàn)紅纓沒了。他臉色鐵青，抬頭看向城頭，目光與霍青蕪撞在一起。
隔著兩百步的距離，兩人對視了一瞬。
然后阿奇那笑了。
他笑得很慢，嘴角一點一點咧開，露出一口白牙。那笑容里有驚訝，有欣賞，更多的是——勢在必得。
“那個射箭的，抓活的。”他用鐵勒語對身邊的人說，“我要他的腦袋當酒杯。”
霍青蕪不知道他說了什么，但她讀懂了他的笑。
她沒有害怕，只是低下頭，重新搭上一支箭。
今天的仗，還長著呢。
城墻上，霍去非擦了擦臉上的血。他的左臂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，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滴。周鐵柱要給他包扎，他一把推開。
“大帥，東段的城墻裂了一條縫！”一個軍校跑過來，滿臉是汗。
霍去非眉頭一皺，快步向東段走去。
城墻確實裂了。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垛口一直延伸到墻根，雖然還沒透，但已經(jīng)能看到外面的光了。這是前年修繕時偷工減料留下的禍根——那批磚石是朱壽的人在督造，用了劣質(zhì)的石灰漿。
“用木頭撐住。”霍去非命令道，“把城內(nèi)的民房拆了，能拆多少拆多少，全給我頂在墻后面?！?br>“大帥，那是百姓的房子……”
“打完仗，老子給他們蓋新的?！被羧シ锹曇舨淮?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現(xiàn)在，城墻不能倒。”
沒有人再敢多說。拆房的命令傳下去，城內(nèi)的百姓沒有怨言。他們搬出自家的門板、梁柱，甚至把自己睡覺的炕席都搬了出來，堆在城墻后面。一個老婦人抱著兩歲的孫子，把家里唯一的一根頂梁柱也拖了過來。
“拿去，”她說，聲音顫抖，“俺兒在城墻上呢。柱子倒了，俺兒不能倒?！?br>周鐵柱接過柱子，眼眶紅了。他沒說謝謝，抹了一把臉，轉(zhuǎn)身扛著柱子跑向城墻。
午時三刻，鐵勒的進攻終于暫時停了下來。
城下尸橫遍野，血流成河。云梯的殘骸散落一地，有的還在冒煙。鐵勒人退到三里外扎營，留下大約兩千具**。
雁門關(guān)也付出了代價。
守軍陣亡三百余人，傷者倍之。東段城墻岌岌可危，箭矢消耗過半，火油已經(jīng)用盡。更嚴重的是，糧道被切斷了——咄陸派了一支騎兵繞到關(guān)南，燒了三座糧倉。
霍去非在城頭清點完損失，一言不發(fā)地走下城墻。
他走進城門洞里的臨時指揮所，蹲下身，用**在地上刻了一道痕。這是他的**慣，每守一天，刻一道。
地上已經(jīng)刻了無數(shù)道痕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干涸的河床。
“大帥，”霍青蕪掀簾進來，臉上帶著一道血痕，“南邊的糧倉燒了兩座，剩下那座的糧食，只夠吃七天了。”
“七天夠了。”霍去非說，“七天內(nèi)，**的援軍不到，我們就殺馬。”
霍青蕪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大帥不會殺馬——那些戰(zhàn)馬是弟兄們的**子，殺馬等于**。他只是在告訴他們，已經(jīng)到了最壞的時候，再壞，也不過如此。
“大帥，”她忽然說，“末將有一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?！?br>“洛京的援軍，不會來的?！?br>霍去非抬起頭，看著自己的女兒。她臉上的灰被血跡糊住，露出一小塊原本的膚色，白得不像邊關(guān)的人。那雙眼睛，像極了她的母親。
“我知道?！彼f。
父女二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瞬。城外的號角聲又響起來了，鐵勒人開始埋鍋造飯，準備下一輪進攻。
霍青蕪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青蕪，”霍去非忽然叫住了她，用的是她真正的名字，不是“霍青”。
她頓住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活著。”霍去非說。
她低下頭，出了城門洞。
城墻上，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站在垛口后面，望著北方漫漫黃沙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，她還很小的時候，娘親抱著她站在長安城的城墻上，指著東邊告訴她：“那邊是洛陽，那邊是泰山，那邊是大海?！?br>她那時候問：“大海是什么？”
娘親說：“大海是很多很多水，比天上的云還多，比你哭過的眼淚還多?！?br>她那時候不信，因為她的眼淚已經(jīng)夠多了。
現(xiàn)在她信了。因為她的眼淚，已經(jīng)流不出來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從懷里掏出干糧，掰了一半塞進嘴里，嚼得很慢。
天黑之前，鐵勒人還會再攻一次。
她要活著。
活著，才能守住這座城。
活著，才能等到援軍——盡管她知道，援軍永遠不會來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