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的夏末，豫西南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暑氣的焦灼，一輛綠皮火車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?shù)卮┧笤谌A北平原的腹地，朝著**與湖北交界的一個小城駛?cè)ァ?br>
車廂里擠滿了人，汗味、煙味、泡面味混在一起，嗆得人喘不過氣。

***懷里抱著一個六個月大的女嬰，小臉粉撲撲的，卻哭得有氣無力，像只被雨淋濕的小貓。

“哭哭哭！

就知道哭！”

***煩躁地拍了拍懷里的女嬰，黝黑的臉上刻滿了不耐，心里想著“要不是**攔著，早把你送人了，省得跟著我們遭罪！”

懷里的女嬰叫李曉，1997年冬天出生在湖北一個偏遠(yuǎn)小城的出租屋里。

那年，***和王秀蘭為了躲避超生罰款，撇下五歲的大女兒李娟，跑到湖北投靠遠(yuǎn)房親戚，租了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。

王秀蘭肚子大的時候，滿心盼著是個兒子，可生下來又是個丫頭片子，夫妻倆的臉就沒舒展過。

租的房子本就擠的抹不開身，添了個孩子更顯局促，王秀蘭坐月子的米湯里連點油腥都沒有。

李曉的哭聲從一開始就帶著怯懦，仿佛知道自己不受期待，連哭鬧都不敢盡興。

六個月后，風(fēng)聲漸松，***盤算著回老家。

綠皮火車晃了兩天兩夜，鄰座一個做小生意的中年婦女看著李曉可愛，忍不住逗她：“這丫頭真俊，你們要是養(yǎng)不起，我抱回去，給你們兩百塊，咋樣？”

或許是看到夫妻兩個穿的窮苦，滿臉愁容，抱著的又是個女娃娃，提出這個問題也不算冒昧——在那個年代，生下女孩被丟棄、被送人的比比皆是。

兩百塊在1998年可不是小數(shù)目，夠給李娟買好幾身新衣服，還能給家里添點葷腥。

***眼睛一亮，**手就要答應(yīng)，王秀蘭卻猛地把孩子往懷里一摟，紅著眼眶罵道：“你安的什么心！

再窮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！”

婦女討了個沒趣，悻悻地轉(zhuǎn)過頭。

***撇了撇嘴，心里卻像被什么硌了一下——要是個小子，說啥也不會有這念頭。

回到***老家，低矮的土坯房里，五歲的李娟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，看著這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妹妹，眼里滿是陌生。

王秀蘭剛歇下沒幾天，就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又懷孕了。

這次，她和***都憋著一股勁，天天去村頭的土地廟燒香，盼著是個兒子。

1998年的秋天還沒到頭，李曉就成了這個家多余的累贅。

王秀蘭身子沉，連自己和大女兒李娟都顧不上了，更沒精力照顧這個不被期待的丫頭；趕上農(nóng)忙，***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，日頭落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，滿身的泥土和汗水，連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
***臉更是拉得比驢臉還長，嘴里沒日沒夜地念叨：“又是個賠錢貨，養(yǎng)著有啥用！”

她從不肯伸手幫王秀蘭帶孩子，李娟沒帶過，李曉更不會幫忙帶，因為都是女孩。

奶奶只會把大伯家的堂哥當(dāng)成心尖肉——就因為大娘頭胎就生了個帶把的，像只打了勝仗的**雞，昂首挺胸地占著***偏愛，享受著家里至高無上的“榮譽(yù)”：好吃的先緊著堂哥，新做的衣裳只有堂哥穿，***笑臉，也只對著堂哥綻放。

夜里，房頂?shù)臒襞莼杌璋蛋担跣闾m和***坐在床邊上，愁眉苦臉地商量來商量去。

窗外的風(fēng)聲嗚嗚咽咽，像極了李曉偶爾委屈的哭聲。

最終，王秀蘭抹了把眼角，咬了咬牙：“送走她，送到幾十里外的她外婆家，總比在家沒人管強(qiáng)?！?br>
沒有人問過李曉愿不愿意，也沒有人顧及她小小的年紀(jì)會不會害怕。

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里，她的去留，不過是大**衡利弊后，一句輕飄飄的決定。

幾十公里的路，從此成了她與“家”之間一道冰冷的鴻溝，將她小小的身影，徹底推到了無人疼惜的角落。

王秀蘭的胳膊松松地圈著九個月的李曉，軟乎乎的小身子貼在她懷里，她卻沒怎么用力攬住，指尖甚至沒蹭過孩子溫?zé)岬哪橆a。

她垂著眼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哄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東西，沒有半分即將分離的黏膩不舍，唯有提到“弟弟”二字時，眼底才倏然亮起一點細(xì)碎的光，那光是對未來的滿心憧憬，蓋過了所有敷衍的溫柔：“乖啊，先去外婆家待幾天，等媽媽生下弟弟，就來接你回家，好不好呀？”

李曉聽不懂太多話，只憑著嬰兒的本能，小手無意識地攥著媽媽衣襟上的布紋，小腦袋輕輕蹭著她的胸口。

她仰著圓溜溜的眼睛望媽媽，沒讀懂那語氣里的漫不經(jīng)心，也沒看清媽媽望向遠(yuǎn)方的、全然不屬于她的眼神，只模糊記住了“接你回家”西個字，卻不知道，這句輕飄飄的安撫，從來不是承諾，只是大人為了安置她，隨口拋出的一句慰藉，媽媽滿心滿眼，都是對“弟弟”的熱切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