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身之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貼身收起。懷里的銀錠沉甸甸的，帶著陸川手掌的余溫。他站起身，茶樓大堂的喧嘩聲浪般涌來，那些關(guān)于恩科、關(guān)于世家、關(guān)于未來的高談闊論，此刻聽來竟有些遙遠。窗外的天色開始轉(zhuǎn)暗，夕陽的余暉將茶樓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街道上。沈墨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向門口。他的腳步很穩(wěn)，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——那里有銀錠，有線索，還有一個寒門書生第一次看到的、真實的希望。街對面，賣炊餅的老漢正在收攤，蒸籠里飄出最后一絲麥香。沈墨摸了摸肚子，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東西。他走向炊餅攤，掏出兩文錢。，天色已經(jīng)徹底暗了下來。。西城多官署、府邸，青石板鋪得平整，街燈也亮得早。南城卻是另一番景象——這里是平民聚居之地，街道狹窄曲折，兩側(cè)的房屋大多低矮陳舊，墻皮剝落處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土坯?？諝庵谢祀s著炊煙、泔水和某種說不清的霉味。街燈稀疏，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幾步路，更遠的地方便沉入一片模糊的暗影中。，腳步不疾不徐。。，他官至宰輔后，曾因一樁涉及南城貧民的案子微服私訪，偶然路過這里。那時他坐在轎中，透過簾縫看見街角那家書鋪，門面破敗，招牌上的字跡都模糊了。隨行的吏員隨口提了一句，說這家鋪子的老板是個老秀才，考了一輩子沒中舉，兒子又病死了，如今孤身一人守著這鋪子，想賣都賣不出去，因為位置太偏，生意冷清，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。，心中掠過一絲憐憫，便也忘了。，那隨口一提的話，卻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指望。。，又便于行動的據(jù)點。一處既能讓他安身立命，又能作為未來布局起點的據(jù)點。茶樓人多眼雜，貧民區(qū)的破屋更是朝不保夕。他需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地方，一個可以接陸安來養(yǎng)病、可以接待沈墨這樣的人、可以安靜思考布局的地方。，完美符合所有條件。，卻四通八達——往前兩條街是漕運碼頭，往后三條街是京兆府衙門，往左穿過小巷能到西城，往右繞過水渠便是南城門。這樣的地方，進可攻退可守，消息靈通，卻又不易被注意。，便宜。。。
最后那錠銀子給了沈墨，如今他身上只剩下十幾枚銅錢，還是前幾日從陸安那里省下來的。這些錢，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，更別說買藥、租房、置辦家具。
但他必須試一試。
夜色漸深，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(xù)關(guān)門。油燈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。陸川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，巷子盡頭，果然有一家鋪子還亮著燈。
昏黃的燈光從門板縫隙里漏出來，照亮了門口那塊歪斜的招牌。
“墨韻齋”。
三個字是用隸書寫的，筆力尚可，但年久失修，墨色已經(jīng)褪得差不多了，木板上還裂了幾道細縫。鋪子門面很窄，只有一扇對開的木門，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發(fā)白的木紋。門楣上掛著一串風(fēng)鈴，是用竹片做的，風(fēng)吹過時發(fā)出沉悶的嗒嗒聲，像老人遲緩的咳嗽。
陸川在門口站了片刻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中飄來一股陳舊紙張和霉味混合的氣味，還夾雜著淡淡的墨香——那是劣質(zhì)墨錠的味道，廉價，但真實。
他抬手，敲了敲門。
門內(nèi)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，過了好一會兒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。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從門縫里探出來，花白的頭發(fā)稀疏地貼在頭皮上，眼睛渾濁，在昏黃的燈光下瞇著打量陸川。
“誰??？”聲音沙啞，帶著濃重的倦意。
“晚生陸川，路過此地，見貴店尚亮著燈，想來淘幾本書?！标懘ü笆?，語氣溫和有禮。
老秀才又打量了他幾眼，見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，雖然舊，但整潔，氣質(zhì)也不像歹人，這才將門打開了些：“進來吧，不過沒什么好書，都是些舊貨?！?br>陸川邁步進門。
鋪子內(nèi)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小?？繅[著兩個歪斜的書架，書架上堆滿了書，但大多破舊不堪，書頁泛黃卷邊，有些甚至缺了封面。地上也堆著幾摞書，用麻繩捆著，上面落了一層灰?？看暗奈恢脭[著一張舊書桌，桌上攤著幾本賬冊，一支禿筆擱在硯臺邊，硯臺里的墨已經(jīng)干了，結(jié)成硬塊。
空氣中灰塵彌漫，陸川能感覺到細小的顆粒隨著呼吸進入鼻腔，帶著陳腐的氣息。
“想找什么書？”老秀才走到書桌后坐下，動作遲緩，像是每個關(guān)節(jié)都在**。
“隨便看看?！标懘ㄕf著，走到書架前，隨手抽出一本。是《論語集注》，封面已經(jīng)沒了，內(nèi)頁也有蟲蛀的痕跡。他翻了幾頁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鋪子。
鋪子后面有一道布簾，簾子后面應(yīng)該是通往內(nèi)院的門。布簾很舊，洗得發(fā)白，邊緣已經(jīng)起了毛邊。地上有幾處水漬，應(yīng)該是屋頂漏雨留下的。墻角堆著幾個空酒壇，壇口朝下倒扣著，壇身上沾著干涸的泥印。
這鋪子，確實撐不下去了。
陸川將書放回書架，轉(zhuǎn)身看向老秀才：“老先生，這鋪子……是您一個人經(jīng)營？”
老秀才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：“怎么？”
“晚生只是覺得，這鋪子位置不錯，書也不少，為何生意如此冷清？”
“位置不錯？”老秀才苦笑一聲，搖了搖頭，“年輕人，你是第一次來南城吧？這里離碼頭近，來往的都是粗人，誰有閑錢買書？離衙門也近，可那些官老爺誰會來這種地方？至于這些書——”他指了指書架，“都是些舊貨，有錢的看不上，沒錢的買不起。我守著這鋪子，也就是混口飯吃，餓不死罷了?！?br>陸川走到書桌前，目光落在那些賬冊上。
賬冊是攤開的，上面用蠅頭小楷記著收支，但最近幾頁都是空白，只有一行字：“七月初五，售《三字經(jīng)》一冊，得錢三文?！?br>三文錢。
陸川心中微嘆。
“老先生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平靜，“晚生有個不情之請?！?br>老秀才抬起頭。
“晚生想盤下這鋪子?！?br>空氣凝固了一瞬。
老秀才的眼睛猛地睜大，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：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”
“晚生想盤下這鋪子?！标懘ㄖ貜?fù)道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包括這鋪面，后面的院子，還有這些書。您開個價?！?br>老秀才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么端倪。但陸川神色坦然，目光清澈，沒有半分戲謔或算計。
“年輕人，”老秀才終于開口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你……你知道這鋪子值多少錢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陸川誠實地說，“但晚生身上只有十五文錢?！?br>老秀才愣住了。
十五文錢？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半晌，他才苦笑著搖頭：“十五文錢……連這鋪子里最破的一本書都買不起。年輕人，你是來消遣老朽的嗎？”
“不是消遣?！标懘◤男渲刑统瞿鞘迕躲~錢，一枚一枚擺在書桌上。銅錢碰撞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在寂靜的鋪子里格外清晰?！巴砩挥羞@些錢。但晚生可以承諾，盤下鋪子后，您依舊可以住在這里，繼續(xù)看店，每月給您工錢。鋪子的生意，晚生來想辦法。您只需要像往常一樣，坐在這里，看書，喝茶，偶爾招呼客人?！?br>老秀才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銅錢。
十五枚銅錢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不多，甚至寒酸。但對他來說，這可能是最后的機會。
他已經(jīng)六十七歲了。兒子早逝，妻子病故，孤身一人守著這破鋪子，每天睜眼就是欠債，閉眼就是絕望。鋪子賣不出去，因為沒人要。就算有人要，也會拼命壓價，最后可能連十兩銀子都拿不到——而十兩銀子，在京城這種地方，又能撐多久？
可眼前這個年輕人，只出十五文錢。
荒謬。
可笑。
但……
老秀才抬起頭，看向陸川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，沒有憐憫，沒有施舍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。他說“您依舊可以住在這里”，他說“每月給您工錢”，他說“鋪子的生意，晚生來想辦法”。
這些話，像一根稻草，飄在即將溺斃的人面前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老秀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陸川。陸地的陸，山川的川。”
“陸川……”老秀才喃喃重復(fù)了一遍，目光又落回那些銅錢上。良久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：“好?！?br>他從書桌抽屜里翻出一張紙。
紙已經(jīng)泛黃，邊緣破損，但上面的字跡還清晰。那是一張地契，寫著鋪面的位置、面積，還有原主人的名字——周文遠，正是老秀才的本名。
“這鋪子，是我祖父留下的?！崩闲悴?*著地契，手指微微顫抖，“傳了三代，到我這里……算了，不說這些。地契給你，從今天起，這鋪子就是你的了?！?br>他將地契推到陸川面前。
陸川接過地契，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紋理。他仔細看了一遍，確認無誤，這才從懷中取出炭筆——那是他隨身攜帶的，用來記錄靈感的工具——在地契背面寫下一行字：
“今有周文遠，將墨韻齋書鋪并后院，以十五文錢售予陸川。陸川允諾，周文遠可繼續(xù)居住于此，每月工錢二百文，直至終老。立此為據(jù)?！?br>寫罷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，又將炭筆遞給老秀才。
老秀才接過炭筆，手抖得厲害，試了幾次才勉強簽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跡歪斜，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掙扎。
“周老先生，”陸川收起地契，將十五文錢推到他面前，“這些錢您先拿著。明天我會帶些家具來，把后院收拾出來。從今天起，您就是墨韻齋的掌柜，我是東家。對外，您就說我是您遠房侄孫，來京城備考，暫住在此?！?br>老秀才——周文遠——點了點頭，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層水光。他伸手，一枚一枚地收起那些銅錢，動作很慢，很鄭重，像在收殮什么珍貴之物。
陸川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走向那道布簾。
掀開布簾，后面果然是一道門，通往內(nèi)院。門沒鎖，一推就開。院子很小，只有丈許見方，地面是夯實的泥土，角落里長著幾叢雜草。院墻不高，墻頭爬滿了枯藤。正面是三間小屋，門窗破舊，窗紙破了幾個洞，在夜風(fēng)中簌簌作響。
陸川走進正屋。
屋里空蕩蕩的，只有一張破床，一張歪腿的桌子，還有兩個瘸腿的凳子。墻角堆著些雜物，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灰?？諝庵袕浡刮逗蛪m土味，吸進肺里有些嗆人。
但陸川看著這一切，嘴角卻微微揚起。
夠了。
有屋頂遮風(fēng)，有墻壁擋雨，有門可以上鎖。這就夠了。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。夜風(fēng)灌進來，帶著南城特有的煙火氣。遠處，漕運碼頭的燈火依稀可見，更遠處，京兆府衙門的燈籠在夜色中像一顆昏黃的星。
位置很好。
他關(guān)上窗，轉(zhuǎn)身走出屋子。
周文遠還坐在書鋪里，對著那十五文錢發(fā)呆。陸川沒有打擾他，輕輕帶上門，走出了墨韻齋。
夜色已深，街道上空無一人。
陸川快步走向西城貧民區(qū)。他記得路，穿過三條街，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，最后停在那間破屋前。
屋里沒有光。
陸川推開門，一股濃重的藥味和**氣息撲面而來。黑暗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，一聲接一聲，撕心裂肺。
“陸安?！标懘ㄝp聲喚道。
咳嗽聲停了。
黑暗中傳來窸窣的響動，然后是陸安虛弱的聲音：“少……少爺？您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陸川摸到墻邊的火折子，點燃了那盞只剩一點燈油的油燈?；椟S的光亮起，照亮了破屋的角落。
陸安蜷縮在草席上，身上蓋著那床破棉被。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，蒼白中泛著青灰，嘴唇干裂，眼窩深陷。但看到陸川時，他的眼睛還是亮了一下。
“少爺……您沒事吧？”他掙扎著想坐起來。
“別動?！标懘ò醋∷?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。那是他剛才用最后兩文錢在藥鋪買的止咳藥，雖然治不了根本，但至少能緩解癥狀?！跋劝阉幊粤??！?br>陸安接過藥，就著破碗里的一點冷水吞下去。藥很苦，他皺緊了眉，卻一聲不吭。
“少爺，”吃完藥，他看向陸川，眼中滿是擔(dān)憂，“您……您找到辦法了嗎？”
“找到了?！标懘ǚ鏊上?，聲音平靜，“我盤下了一家書鋪，在南城。那里有院子，有屋子，比這里好。明天一早，我們就搬過去?！?br>陸安愣住了。
“書……書鋪？”他眨了眨眼，像是沒聽懂，“少爺，您哪來的錢……”
“十五文錢?！标懘ㄕf。
陸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十五文錢？盤下一家書鋪？
他想問，但看到陸川平靜的神色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少爺變了。從那天醒來后就變了。變得沉穩(wěn)，變得果斷，變得……深不可測。但無論怎么變，少爺還是少爺，是他要用命去守護的人。
“好?！标懓仓徽f了這一個字。
陸川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神色。前世，陸安為了護他，死在亂軍刀下。這一世，他絕不會讓同樣的事發(fā)生。
“睡吧?！标懘ù禍缬蜔?，“明天一早我們就走?！?br>黑暗中，陸安的咳嗽聲漸漸平息。陸川靠在墻邊，閉上眼睛。
他沒有睡。
他在腦海中梳理著接下來的計劃。
書鋪有了，據(jù)點有了。接下來要解決的是資金問題。沈墨那邊調(diào)查需要時間，破案懸賞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到手。而這三五天里，他需要錢——買藥的錢，吃飯的錢，置辦家具的錢。
還有，恩科報名。
按照前世的記憶，恩科報名就在三天后。他必須去禮部衙門**手續(xù)，拿到參考資格。而那里，是崔黨的地盤。胥吏刁難，索要“潤筆費”，都是常事。他身無分文，該如何應(yīng)對？
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浮現(xiàn)，又一個個被拆解、分析、尋找破局之法。
夜?jié)u深，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
三更天了。
陸川睜開眼睛，看向窗外。月光從破窗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。光斑里，塵埃飛舞，不知疲倦。
他想起前世。
想起金鑾殿上的唇槍舌劍，想起邊關(guān)烽火中的運籌帷幄，想起最后那一刻，亂軍沖進府邸，刀光劍影，鮮血飛濺。
想起周承嗣那雙冰冷而猜忌的眼睛。
陸川的手緩緩握緊。
這一世，他不會重蹈覆轍。
他要活下去。
要活得比誰都好。
要讓所有負他之人，付出代價。
天色微亮?xí)r，陸川叫醒了陸安。
陸安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，咳嗽也輕了些。陸川扶著他，簡單收拾了那點可憐的行李——其實就是兩件***，一床破棉被，還有那個缺了口的碗。
兩人走出破屋，晨光熹微，巷子里彌漫著清晨的霧氣。遠處傳來雞鳴聲，還有早市開張的喧鬧。
陸川扶著陸安，慢慢走向南城。
陸安的身體很虛弱，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。陸川也不催，耐心地等著。走到墨韻齋時，太陽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，金色的陽光照在破舊的招牌上，竟有幾分暖意。
周文遠已經(jīng)起來了，正在門口掃地。看到陸川扶著個病人過來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什么，默默讓開了路。
“周老先生，這是我家人，陸安?！标懘ń榻B道，“以后他也住在這里，幫忙打理鋪子?！?br>周文遠點了點頭，沒多問，繼續(xù)低頭掃地。
陸川扶著陸安進了后院，將他安頓在正屋的床上。床很破，但至少比草席強。陸安躺下后，陸川又給他喂了一次藥，然后從懷里掏出最后三文錢。
“我去買點吃的，你好好休息?！?br>陸安想說什么，但陸川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陸川在早市上轉(zhuǎn)了一圈。
三文錢，能買的東西有限。他買了兩個饅頭，一小塊咸菜，還有一小把青菜?；氐綍仌r，周文遠已經(jīng)燒好了熱水，正在院子里晾曬那些受潮的書。
“周老先生，一起吃吧?！标懘▽z頭分了一個給他。
周文遠猶豫了一下，接過饅頭，小口小口地吃著。他吃得很慢，很珍惜，像是怕浪費一點碎屑。
吃完早飯，陸川開始收拾院子。
他將雜草拔掉，將雜物清理出去，又打水將地面沖洗了一遍。周文遠也來幫忙，兩人忙了一上午，院子總算有了點模樣。
中午，陸川又出去了一趟。
這次他什么都沒買，只是在街上轉(zhuǎn)。他觀察那些攤販，觀察那些行人，觀察這座城市的脈絡(luò)。最后，他停在了一家舊貨店前。
店里堆滿了二手家具，桌椅板凳，床柜箱籠，什么都有。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正坐在門口曬太陽。
陸川走進去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指著一張半舊的方桌和兩把椅子：“這些多少錢？”
老板瞥了一眼：“桌子八十文，椅子每把三十文?！?br>陸川搖頭：“太貴?！?br>“那你說多少？”
“桌子二十文，椅子每把五文?！标懘ㄕf。
老板差點跳起來：“你搶錢??？二十文？我這桌子可是好木料……”
“木料是好，但桌腿有蟲蛀，桌面有劃痕，漆也掉了大半。”陸川平靜地說，“放在這里，再放三個月也賣不出去。二十文，你還能回點本?！?br>老板瞪著他，半晌，才悻悻道：“三十文，不能再少了?！?br>“二十五文，加兩把椅子，一共三十五文?！标懘ㄕf，“我現(xiàn)在沒錢，但三天后給你。如果你信不過我，我可以立字據(jù)?！?br>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眼前的年輕人穿著寒酸，但氣質(zhì)從容，眼神清澈，不像騙子。
“字據(jù)就不用了。”老板擺了擺手，“三天后，三十五文，一分不能少。要是到時候不給錢，我就去報官?！?br>“一言為定?！标懘ü笆?。
他扛起桌子和椅子，走回墨韻齋。
周文遠看到他把家具搬回來，愣了一下：“這……這是買的？”
“賒的?！标懘▽⒆雷臃旁谡葜醒?，椅子擺好，“三天后給錢?！?br>周文遠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還是沒說出來。
下午，陸川又收拾了另外兩間屋子。一間給周文遠住，一間留作客房。雖然簡陋，但至少能住人。
傍晚時分，陸安的精神好了些，能下床走動了。他看到收拾干凈的院子，還有屋里的桌椅，眼睛有些發(fā)紅。
“少爺……您辛苦了?！?br>“不辛苦?！标懘ǚ鏊?，“從今天起，這里就是我們的家。你好好養(yǎng)病，等病好了，幫我打理鋪子?！?br>陸安重重點頭。
夜幕降臨，周文遠早早睡下了。陸安也吃了藥，沉沉睡去。
陸川獨自坐在正屋里。
桌上擺著一副棋盤。
那是他從舊貨店角落里翻出來的，棋盤是木制的，已經(jīng)裂了幾道縫，棋子是陶制的，黑白兩色，有些已經(jīng)殘缺。但還能用。
他點燃油燈，昏黃的光照亮棋盤。
然后，他拈起一枚白子，輕輕放在天元位。
棋子落在棋盤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陸川看著棋盤，目光沉靜。
黑子代表世家。崔琰，崔明軒，蘇貴妃，劉瑾，趙元虎，王甫……一個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(xiàn)，像一顆顆黑色的棋子，盤踞在棋盤各處，虎視眈眈。
白子代表皇權(quán)。周承嗣，那個他曾經(jīng)傾盡心血輔佐，最后卻賜他毒酒的少年天子。如今，這顆白子還弱，還在黑子的包圍中掙扎。
而他自己……
陸川拈起另一枚白子，放在棋盤邊緣。
他不在任何一方。
他是棋手。
是那個執(zhí)棋的人。
他的手指在棋盤上移動，一枚枚棋子落下，模擬著前世的局勢，推演著未來的變數(shù)。崔黨的貪婪，皇帝的猜忌，邊軍的動蕩，世家的反撲……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，又化作棋盤上的攻防。
最后，他停下手。
棋盤上，白子已經(jīng)連成一片，雖然依舊被黑子包圍，但已經(jīng)有了突圍的態(tài)勢。
陸川的目光落在棋盤中央，那枚最初落下的白子上。
然后，他輕聲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清晰可聞：
“墨韻齋……以后，這里就是青衣的第一個影子了?！?br>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。
墻上的影子隨之晃動，拉得很長，像一道沉默的守護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
四更天了。
新的一天，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