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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城舊歸人
那年實習(xí)期,我進了一家報社。
報社對實習(xí)生的考核很嚴(yán)格,絲毫不講人情味,也不考慮剛出校門的學(xué)生哪來的采訪資源。
我為了一篇報道,在偏僻的工廠連蹲了三天,人家連面也不露,只推說沒空。
**天的時候,我端著飯盒準(zhǔn)備繼續(xù)蹲下去時,一雙锃亮的皮鞋忽然停在我眼前。
我抬頭,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沖天的逆光中,我看到了張序謙。
后來的事就順理成章,輕得像指尖撥動湖水。
回程的路上,我坐上他的車,一路不停地道謝,他笑笑沒說話。
那時候,新聞無用論喧囂甚上,新聞學(xué)專業(yè)被認(rèn)為是最沒有前途的專業(yè)之一。
普通人高考選專業(yè)是沒有自由的,能賺錢有前景好就業(yè)是硬性指標(biāo)。
我媽對我選這個專業(yè)沒有什么意見,但有人問我的時候,我只能說喜歡,我沒好意思說我有新聞理想這東西。
直到張序謙點頭贊同我,我仿佛找到了知己。
那時候,我還不夠年紀(jì)去參透。
不把高考選專業(yè)作為一輩子的浮木,覺得窮人追求理想是偉大的,大約也只有他這樣的富貴閑人。
后來幾次三番,我們總有見面的理由。
我請他吃飯,他到學(xué)校來,說要嘗嘗**東區(qū)的食堂。
我領(lǐng)著他,左顧右盼地看了又看。
他跟在我身后,有些無奈地笑:「我看起來很見不得人嗎?」
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別扭什么,已經(jīng)過了早戀會被父母抓包的年紀(jì)了,我?guī)е膬x的男人逛校園,卻像做賊一樣。
大概是什么時候,我開始正視自己和張序謙的差距呢?
可能是我拿不出十萬的存款證明去辦簽證,和他一起去國外旅游的時候。
我太好面子,太想分扯得開,明明是他一個手指頭就能搞定的事,我卻偏要逞強。
后來我像個男人一樣,對得不到的東西,就死命詆毀。
我仰著頭,倔強得很:「國外有什么好玩的,又累又遠,也就騙你們這些有錢人?!?br>
不管張序謙怎么說,我都不愿意跟他加入那場他和朋友約定好的旅行。
他出發(fā)去北海道那天,我在宿舍哭得像個水龍頭。
我一邊哭一邊問自己,這破面子是什么不可再生的資源嗎?就那么寶貴嗎?
原本也沒法在一起多久,這樣長的假期還能有幾個,非要抱著面子不松手。
可一個小時后,張序謙打電話:「下來?!?br>
我飛跑下去,頂著兩個燈籠眼。
他站在車旁,半高領(lǐng)黑色羊絨針織衫,深灰色西褲,手上戴著一塊腕表。
我離幾步遠,忸怩地問他,怎么還在這兒?
他朝我伸手,我撲進他懷里,他懶散地笑:「一想到要離開好多天見不到,就哪兒也不想去。國外沒什么好玩的,月亮還沒咱這兒的圓呢。」
后來,我們在國內(nèi)選了個地方,去了一趟鼓浪嶼。
在那個小島上,我拉著張序謙進店寫了一封信,寄給將來的自己。
猛然一想,那信是 2013 年寄出的,都過了十年了,那封信到現(xiàn)在我都還沒收到。
確認(rèn)在一起前,我聽過他們那個圈子很多跟來跟去的故事。
我反復(fù)問他:「是女朋友對吧?我是你女朋友?!?br>
張序謙賴在我身上到處親,好笑道:「是,要不要我在胸前掛一個公開介紹信?再把你的相片印上去,多風(fēng)光?!?br>
我迎上他的親吻,熱烈主動。
那時候年輕,從不想將來如何,只看朝朝夕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