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渡口集結(jié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照常吃飯，照常在食堂跟老張點頭打招呼。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任何一個熬夜耳鳴的年輕人一樣，冷漠里帶著點過來人的不屑。要不是那天晚上趴在屋頂上親耳聽見他打電話，我打死也想不到這人是三叔的暗樁。，我沒找出來。地聽術(shù)能聽見心跳呼吸，但聽不出立場。三叔說“自己聽”，我聽了三天，把地質(zhì)隊二十三口人的心跳頻率背得滾瓜爛熟，也沒聽出哪個是鬼。，我才知道答案比我想的離譜得多。，黃河古渡口。，河面上的霧濃得像是有人把棉花糖機搬到了水面上。我打著手電找到那塊巨石的時候，三叔的棗木拐已經(jīng)杵在那兒了。他旁邊站著兩個人?！按髣ⅰ！比逵霉照戎噶艘幌?。，肩膀?qū)挼孟?*門冰箱，兩只手全是老繭——不是干農(nóng)活磨出來的那種，是跟金屬打了半輩子交道才會留下的痕跡?；⒖诘睦O子最厚，那是長期握風鉆的手?！皠鴹潱艘酃け??！比逭f，“爆破專家?！?，朝我咧嘴一笑，缺了顆門牙?！奥犝f你小子耳朵比狗還靈？比狗靈不靈不知道。”我說，“但你右邊第三根肋骨斷過，好了大概三年?！??！澳阍趺础粑臅r候右邊胸腔進氣量比左邊少百分之十五。”我說，“斷骨愈合的時候錯位了大概兩毫米，氣流通過的時候有渦流聲?！?。
三叔端著茶缸子，吹了吹茶葉沫。“我說了，他耳朵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值錢?！?br>“**?！贝髣⒚嗣约豪吖?，“三年前在山西炸墓道，**放多了，自己把自己炸飛了。這事我跟誰都沒說過。”
“你現(xiàn)在說出來了。”石頭后面?zhèn)鱽硪粋€聲音，帶點南方口音，“而且聲音很大。”
阿鬼從石頭后面走出來。
二十七八歲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顴骨很高，眼睛細長，穿的沖鋒衣大了兩號，袖口挽了三圈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難民營里撈出來的，但走路的姿勢不對——每一步落地都是腳掌外側(cè)先著地，重心壓得很低。
那是長期在狹窄空間里探路養(yǎng)成的步態(tài)。墓道里你不知道下一腳踩到的是什么，所以每一步都做好了隨時彈回去的準備。
“阿鬼?！比逭f，“跟了我七年。探路?！?br>阿鬼朝我點了個頭，沒說話。我聽見他的呼吸頻率每分鐘十一次，心跳五十八下。跟三叔差不多，但更年輕，血管彈性更好。
“還差一個?！贝髣⒂贮c了根煙，“老孫呢？那孫子又遲到？”
“文物販子?！比褰忉專皩O德勝，圈里叫老孫。專門負責銷贓的?！?br>“**，三爺您這話說的?！膘F里鉆出個人來，穿件藏青色唐裝，戴金絲眼鏡，手里拎著個皮箱，皮鞋擦得能當鏡子使?！笆裁唇袖N贓？那叫文物交流。我孫德勝是有營業(yè)執(zhí)照的古董商?！?br>老孫走到近前，眼鏡后面的小眼睛上下掃了我一遍。
“就這？”他扭頭看三叔，“毛都沒長齊，您讓我把身家性命押他身上？”
三叔沒說話，低頭喝茶。
老孫把皮箱往地上一放，推了推眼鏡?！叭隣?，我孫德勝在圈里混了三十年，經(jīng)手的明器沒有一千件也有八百件。您讓我跟個生瓜蛋子搭伙——”
“你左膝蓋有積液?！蔽艺f。
老孫的話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髕骨下緣有摩擦音，走路的時候左腿承重時間比右腿短零點三秒?！蔽铱粗巴达L，尿酸高。最近一次發(fā)作是上周?！?br>老孫的嘴張著合不上。
“你睡覺打呼嚕，呼吸暫停，最長一次憋了十二秒。重度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?！蔽已a了一句，“建議買個呼吸機?！?br>大劉笑得煙都從鼻子里噴出來了。
三叔把茶缸子蓋上?！八浔饶銈兯腥思悠饋矶贾靛X。還有問題嗎？”
老孫盯著我看了五秒鐘。然后彎腰拎起皮箱，從里面摸出瓶茅臺。
“兄弟，剛才的話當我放屁。”他把酒塞到我手里，“下了墓，哥這條命就交給你了?！?br>我拿著茅臺，不知道該不該接。
“收著?！比逭f，“下了墓用得上。消毒，壯膽，賄賂**爺?！?br>古渡口往北三百米有間廢棄的河神廟。三叔拄著拐走在最前面，大劉扛著帆布包，阿鬼拎著兩捆繩子，老孫抱著他的皮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。我走在最后，耳朵里全是黃河的水聲。
廟里的神像早沒了，只剩個石頭臺子。大劉從包里掏出盞煤油燈點上，昏黃的光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“坐。”三叔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，拐杖橫在膝蓋上。“明天天亮下墓。今晚把話說清楚?！?br>他把茶缸子遞給阿鬼，阿鬼從包里摸出保溫瓶續(xù)上水。
“這次的目標在黃河古渡口正下方，深度大概七十到八十米?！比鍞Q開茶缸蓋子，“漢代方士墓。墓主人叫欒大，漢武帝時期的人?！?br>“欒大？”老孫推了推眼鏡，“那個被腰斬的方士？”
“對。”三叔喝了口茶，“《史記》里說他因欺君之罪被腰斬，但**失蹤。野史里有個說法——漢武帝沒殺他，是把他的魂魄封進了黃河底，用四口棺材鎮(zhèn)住，讓他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四口棺材？”大劉皺眉，“不是一個墓嗎？”
“四象封魂陣。”三叔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個圈，“青龍、**、朱雀、玄武。四口棺材鎮(zhèn)在黃河四個方位，鎖住地脈，也鎖住欒大的魂魄。”
“那咱們這次下的是——”
“青龍位。四口棺材里的第一口?！?br>廟里安靜下來。黃河的水聲從破窗戶灌進來，混著風聲，像有人在遠處哭。
“三十年前，1992年。”三叔的聲音壓低了，“我?guī)Я艘恢说年犖橄逻@個墓?！?br>老孫坐直了身子。大劉的煙夾在手指間忘了吸。阿鬼靠在墻上，眼睛盯著三叔。
“那次領(lǐng)頭的叫***。地質(zhì)隊的。他找到我的時候說，黃河底下有東西在叫他?！比蹇粗?，“他是你爹?！?br>廟里的煤油燈跳了一下。
“十二個人下去，只活下來三個?！比灏延彝鹊难澒芰闷饋恚堑缽南ドw拉到腳踝的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，“我這條腿，就是那次廢的?！?br>“怎么廢的？”大劉問。
三叔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不是機關(guān)。”他把褲管放下，“是棺材里的手扯斷的?！?br>老孫的皮箱從膝蓋上滑下去，砸在地上發(fā)出悶響。
“三爺，您別嚇我?！崩蠈O的聲音有點發(fā)飄，“棺材里的手？”
“開棺的時候，里面的人還活著。”三叔說，“不是活人。也不是死人。心跳每分鐘三十下，兩千一百年沒停過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那東西在等人。等你爹。等你?！?br>煤油燈又跳了一下。這回不是因為風。
“活著出來的三個人，我，王景天，還有你爹?！比宓墓照辱圃诘厣?，棗木發(fā)出吱呀的聲響，“但你爹沒走。他留在了墓里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把自己鎖進了**口棺材里。”
我站起來。大劉伸手想拉我，被我甩開了。
“你爹最后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三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，“他說——‘老三，別讓我兒子下來?！?br>我轉(zhuǎn)過身。
“那你為什么還找我？”
三叔站起來，拐杖點地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矮半個頭，得仰著臉看我，但那個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才是被俯視的人。
“因為三十年了?！彼f，“我每晚都能聽見你爹在棺材里敲?！?br>“敲什么？”
三叔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放在我手心里。
是一枚銅錢。銹得不成樣子，但上面的字還能辨認——五銖。漢代的。
銅錢的一面被人用刀刻了兩個字。
陳耳。
“他敲了三十年?！比逭f，“就為了把這個傳給你?！?br>我攥著銅錢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黃河的水聲灌進耳朵里。浪拍著岸，漩渦卷著泥沙，地底深處的心跳一聲一聲地砸在我的耳膜上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每分鐘三十下。
我把銅錢揣進兜里，跟那張皺巴巴的名片放在一起。
“明天什么時候下？”
三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“卯時。太陽剛出來的時候。”
“為什么是卯時？”
“因為那個時間，棺材里的東西心跳最慢?！彼巡韪鬃永锏牟韪乖诘厣?，“每分鐘二十下。是它一天里最像死人的時候?！?br>老孫在旁邊嘀咕了一句：“**，我到底是來盜墓的還是來送死的。”
沒人理他。
大劉開始檢查**。阿鬼從包里掏出根紅繩，系在自己左手腕上，又掏出四根，挨個遞給我們。
“墓里的規(guī)矩?！比褰舆^紅繩系上，“下去五個人，出來也得五個。紅繩連著，走不散。”
我把紅繩系上。手腕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，像血線。
廟外頭，黃河還在響。
我的心跳從沒這么清楚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