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車廂內(nèi)的血腥氣卻濃得化不開。，玉質(zhì)溫潤，血跡暗紅，像一枚被封印的琥珀，封著昨夜一場滔天大火和無數(shù)亡魂?！坝罎?jì)當(dāng)鋪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在狹小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，“是靖安王府的暗產(chǎn)？曾經(jīng)是?！?，轉(zhuǎn)回身，臉色白得嚇人，唯有眼睛亮得灼人，“現(xiàn)在是唯一的活口?！保骸爱?dāng)鋪掌柜，可信？徐伯看著我長大?！?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，“我八歲時，他因一筆錯賬要被父親杖斃，是我跪下來求的情。，這條命是我的?！?，距離京城南門還有十里。：“少主，后頭干凈，沒尾巴。嗯”了一聲，目光落在李珍臉上：“進(jìn)了城，你怎么打算？當(dāng)鋪有密室，有藥材，有現(xiàn)銀?！?，顯然早已盤算過無數(shù)次?！案匾氖?，有父親留下的名單，一些關(guān)系，一些……能讓人死得不明不白，又能讓我們活得下來的門路?！?br>“復(fù)仇的門路？”
“做生意的門路?！?br>李珍糾正他，嘴角那點(diǎn)冰冷的弧度又出現(xiàn)了。
“**是結(jié)果，生意是過程。
陸明淵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忙著給他的***當(dāng)一條好狗。
我們要做的，是讓他變成一條……死了都沒人收尸的野狗?！?br>沈淮靜靜聽著，指尖又在算盤上撥了一下：“代價？”
“你出錢，出渠道，出你沈家商行的外殼?！?br>李珍身體前傾，盡管虛弱，氣勢卻壓人，“我出計劃，出對京城所有明暗規(guī)則的了解。
出靖安王府最后一點(diǎn)還沒被燒干凈的人情。
事成之后，陸明淵吞下去的產(chǎn)業(yè)，你七我三，我要的不是錢，是他死?！?br>“怎么讓他死？”沈淮問得直接，“買兇？下毒？制造意外？”
“那太便宜他了?！?br>李珍搖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近乎**的光，“他是侍衛(wèi)長，武功不弱，警覺性高，現(xiàn)在又正是***看重的時候，硬來難成。
我要他……自己把自己逼上死路?！?br>她頓了頓，緩了口氣，肋下的傷讓她呼吸有些吃力：“陸明淵這輩子最恨的，就是自己出身寒微，拼死爬上來，卻還是個‘下人’。
他背叛我父親，要的不是錢，是一個‘身份’。那我就給他一個身份——一個他接不住，會把他壓垮的身份?！?br>沈淮挑眉：“說下去?！?br>“他最近在活動，想拿到‘皇商’的候選資格，為宮里采辦茶葉?！?br>李珍冷笑，“這是他***給他的第一個甜頭，也是考驗(yàn)。我們就從這里下手——幫他拿到這個資格，然后，在這個資格上，鑿一個他填不滿的窟窿?！?br>馬車終于駛?cè)刖┏悄祥T。
天色微明，雨停了，街道上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。
巡夜的更夫剛剛**，幾個早起的攤販正支起棚子，一切看起來與往常并無不同。
只有空氣中隱隱飄著一絲焦糊的氣味，從城西方向來，靖安王府就在城西。
李珍掀開車簾一角，望向那個方向。
手指收緊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。
“先去當(dāng)鋪?！?br>她放下簾子，聲音恢復(fù)平靜，“拿到東西，我再告訴你詳細(xì)的計劃?，F(xiàn)在，沈少主，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身份——對你，對我，對我們即將開始的‘生意’?！?br>沈淮從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兩套粗布衣裳，一套男式，一套女式，還有些易容用的黃膠、眉炭：“早備著了。
從今天起，你是江南來的寡婦，投奔親戚不著，暫在我商行幫傭。我是沈記商行的管事，姓陳?！?br>李珍接過衣服，沒有多問一句“你為何車上常備這些”，只是利落地開始更換。
信任在這時是奢侈品，他們之間只有暫時一致的利益。
半炷香后，馬車停在一間門面不大的當(dāng)鋪后巷。
招牌上“永濟(jì)當(dāng)鋪”四個字已經(jīng)斑駁。
李珍戴上遮臉的帷帽，在沈淮攙扶下下車——此刻她看上去就是個病弱婦人。
鋪門緊閉，沈淮上前，有節(jié)奏地叩了七下門板。
許久，里面?zhèn)鱽砩硢〉穆曇簦骸罢l??？還沒開張呢?！?br>李珍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：“徐伯，是我，珍兒?！?br>門內(nèi)瞬間死寂。
下一刻，門閂拉動，鋪門開了一條縫。
一張滿是皺紋、眼含驚惶的臉探出來，看到李珍，老人瞳孔驟縮，猛地將她拉進(jìn)去，又警惕地看了眼沈淮。
“快進(jìn)來！快！”
鋪內(nèi)昏暗，彌漫著陳舊物品和灰塵的味道。
徐伯手腳哆嗦地關(guān)上門，上了三道閂，轉(zhuǎn)過身時，老淚縱橫：“郡主……您、您真的還活著……老奴、老奴聽說……”
“徐伯，”李珍握住他顫抖的手，截住他的話頭，“現(xiàn)在不是哭的時候，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，還在嗎？”
徐伯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，重重點(diǎn)頭：“在！王爺三個月前就秘密送來了，老奴誰也沒告訴，連老婆子都不知道！”
他佝僂著身子，快步走向柜臺后頭，挪開一個沉重的錢柜，露出后面墻壁上一塊松動的磚。
取出一個油布包著的扁平鐵盒，徐伯小心翼翼捧過來：“王爺說……若有一天，郡主獨(dú)自拿著平安扣來取，才能給。否則，寧可毀了?！?br>鐵盒打開，里面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幾樣?xùn)|西：
一冊薄薄的、用密語寫成的名冊；
十幾張蓋著不同印鑒的空白路引和商帖；
一枚黝黑的鐵制令牌，上刻“漕”字；還有一封信，信封上寫著“珍兒親啟”。
李珍先拿起信，拆開。
父親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，筆力依舊沉穩(wěn)，內(nèi)容卻字字驚心：
珍兒，若你看到此信，為父大抵已不在人世。
新帝猜忌已深，王府傾覆恐在旦夕。為父無能，護(hù)不住全家，唯盼我兒能逃出生天。
盒中名冊，乃為父二十年間于朝野暗中維系之善緣。
名后標(biāo)‘△’者，可危時求助；標(biāo)‘○’者，欠我人情，可用；標(biāo)‘×’者，曾受大恩，可信。然人心易變，我兒需自辨之。
路引商帖，乃脫身之徑。鐵令為漕幫舊誼信物，**欠我一命，或可一用。
吾兒切記：復(fù)仇非一日之功，存活方為第一要務(wù)。
錢財可散，人情可用，性命需惜。若事不可為，遠(yuǎn)走高飛，莫執(zhí)念于血仇。
父 絕筆。
信紙在李珍手中微微發(fā)顫。
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底最后一絲軟弱被徹底壓了下去。
她拿起那名冊，快速翻看。
目光最終停在某一頁，指尖點(diǎn)在一個名字上：陸明淵，名字后面，赫然標(biāo)著一個醒目的 “○”。
父親直到最后，還把這個叛徒列為“欠我人情，可用”之人。
李珍低低笑了一聲，笑聲里滿是蒼涼和譏諷。
她將名冊遞給沈淮：“沈少主，看看我們的本錢?！?br>沈淮接過，快速瀏覽，越看，神色越是凝重。
這名冊雖薄，卻涵蓋了朝中中低層官員、軍中校尉、江湖幫派頭目、乃至宮中有些臉面的內(nèi)侍……
這根本不是尋常人脈，這是一張精心編織了二十年的、覆蓋了整個京城明暗層面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
“王爺……深謀遠(yuǎn)慮?！鄙蚧淳従彽?。
“深謀遠(yuǎn)慮，還是沒算準(zhǔn)人心?！?br>李珍收起信和名冊，拿起那枚漕幫鐵令，掂了掂，“不過，夠用了。徐伯，鋪里還有多少現(xiàn)銀？”
“約莫八百兩，還有些死當(dāng)?shù)闹靛X物件，折價能湊一千五百兩?！毙觳Φ?。
“全部提出來。再幫我準(zhǔn)備一套男裝，要普通商賈樣式?！?br>李珍語速快而清晰，“沈……陳管事，我們的第一筆生意，可以開始了?！?br>沈淮看著她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李珍走到柜臺邊，就著昏暗的晨光，提筆蘸墨，在一張空白商帖上快速書寫，字跡竟與沈淮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陸明淵想當(dāng)皇商，需要三樣?xùn)|西：一是舉薦，二是本金，三是獨(dú)一無二的‘貢品’?！?br>她邊寫邊說，“舉薦，名冊上有個人，禮部員外郎周炳，標(biāo)‘△’，貪財，且與陸明淵的***不是**，用錢砸開他的嘴?！?br>“本金，我們‘借’給他?！崩钫鋵懲?，吹干墨跡，“這一千五百兩，就是誘餌。
徐伯，你扮成南方來的茶商，去接觸陸明淵，說有門路弄到今年最頂級的‘云霧山清明前尖’，但需要大筆定金。
他剛吞了王府產(chǎn)業(yè)，手頭有現(xiàn)錢，又急于立功，一定會咬鉤?！?br>沈淮立刻明白了：“你要用他的錢，買你的茶，再賣給他？”
“不?！崩钫鋼u頭，眼底寒光閃爍，“我要用他的錢，買一批‘以次充好’的茶。
真正的頂級云霧茶，沈少主，需要你動用關(guān)系，在陸明淵簽下契約之后，立刻全部**，一片葉子都不留給他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他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付了天價定金，卻只能買到一堆次品。
交貨期在即，他弄不到茶，就是欺君之罪?！?br>李珍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，“到時，他會瘋狂地尋找任何可能的貨源。
而整個京城，唯一有大量頂級云霧茶的……”
沈淮接了下去：“就是我?！?br>“對?！崩钫淇聪蛩?，“到時候，你可以用三倍、五倍的價格，‘勉強(qiáng)’賣給他一部分，解他燃眉之急。
但這需要他抵押更多東西——比如，他剛剛到手、還沒焐熱的，我家的地契?！?br>沈淮沉默片刻：“他會懷疑是圈套?！?br>“所以需要周炳。”李珍道，“讓周炳在恰當(dāng)?shù)臅r機(jī)，‘無意’中向陸明淵透露，說你沈淮最近****困難，正在拋售存貨回籠現(xiàn)銀。
陸明淵生性多疑，但更貪婪。
當(dāng)他確認(rèn)你真的在低價拋售好茶時，他會相信這是天賜良機(jī)，而不是陷阱?！?br>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，利用人性的貪婪和多疑，讓獵物自己走進(jìn)死局。
沈淮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家破人亡、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子，脊背忽然升起一絲寒意。
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面對同等危險生物的警覺和……興奮。
“如果失敗，”他說，“你這一千五百兩，就打水漂了。
陸明淵不會死，而我們可能暴露?！?br>“不會失敗?！崩钫涮痤^，晨曦微光從窗縫漏進(jìn)來，照在她半邊臉上，明暗分明。
“因?yàn)槌隋X和茶，我還有最后一樣?xùn)|西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他以為我已經(jīng)死了?！崩钫漭p輕地說，聲音像淬毒的冰，“一個死人，是不會設(shè)局的。
這是他最大的依仗，也是……他最致命的盲點(diǎn)?！?br>徐伯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銀票和衣物。
李珍換上一身深青色男裝，將頭發(fā)全部束起，臉上稍作修飾，轉(zhuǎn)眼便成了一個眉目清冷、略帶病容的年輕商人。
“走吧，陳管事。”她看向沈淮，“該去拜訪一下那位禮部的周大人了，第一筆生意，總得有個開門紅?！?br>兩人走出當(dāng)鋪后門時，天已大亮。
街市喧鬧起來，早點(diǎn)攤的香氣飄散。
沒人多看這兩個普通商賈一眼。
只有徐伯站在門內(nèi)，望著李珍挺直卻單薄的背影，老眼含淚，低聲喃喃：“王爺……郡主她……變得不一樣了……”
何止是不一樣。
從昨夜爬出尸山血海的那一刻起，那個在父兄庇佑下長大的靖安王府郡主李珍，就已經(jīng)死了。
活下來的，是從地獄里帶回一身血火，要將仇人也拖進(jìn)去的——復(fù)仇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