橫店影視城，秦王宮景區(qū)。一個穿盔甲的群演蹲在臺階上啃玉米，玉米是涼的，啃得咔咔響。旁邊有人喊“群演！群演過來補妝！”他沒動，把玉米啃完了才站起來?；瘖y師拿著粉撲在他臉上按了兩下，把他往隊伍里一推。
這場戲是大**，投資好幾個億，拍的是秦漢題材。他是將軍身后的士兵乙，沒有正臉，沒有臺詞，鏡頭掃過去零點三秒就沒了。他站得很直，比旁邊所有人都直，導演喊“開始”的時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往他身上偏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他做了什么，是因為他站在那里，就是那個意思。像一個真的上過戰(zhàn)場、真的殺過人、真的站在尸山血海里活下來的人。他的眼神不是演的，他的肩膀不是端著的，他握著長戟的姿勢不是比劃的。他整個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刀，哪怕只露出一個刀把，那股寒氣也壓不住。
導演在監(jiān)視器后面坐直了，問了句：“那個群演誰找的？站得不錯啊?！?br>副導演翻了翻本子，項籍。
這個名字寫了，***上就這么寫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“項籍”，只知道他從有記憶開始就在橫店。沒人知道他從哪來，沒人知道他的過去，他甚至沒有手機。每天開工收工，回出租屋睡覺，第二天再來。不跟人聊天，不加微信，不聚餐，不喝酒，不看劇本，不研究角色。他站在那里，就是那個人。
群里有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“西楚霸王”。他從來不應。
這場戲拍完收工的時候，他的玉米還沒啃完，蹲在秦王宮門口的臺階上啃第二根。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從他面前經(jīng)過，車窗沒關，里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，戴著墨鏡，穿著花哨的襯衫，耳朵上掛著鉆石耳釘。他看了項籍一眼，墨鏡后面的眼神從項籍身上掃過去了，又掃回來了，然后車窗升上去了。
項籍沒看他，把玉米啃完了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天色將暗未暗，橫店的夜空被各種探照燈照得發(fā)紅，看不見星星。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，他想回家?？伤麤]有家。
徐天佑，娛樂圈頂流，粉絲幾千萬，一部戲片酬幾千萬，廣告代言接到手軟。他剛從巴黎時裝周回來，時差還沒倒過來就被拉來橫店拍戲。他坐在保姆車里，耳機塞著，不看劇本，刷手機刷到助理喊他拍戲了才動。
他是童星出身，從小在劇組泡大的。演技不能說沒有，但這些年越來越油了。皺眉、瞪眼、咆哮，三板斧用遍了，觀眾不買賬，但他有流量，導演得捧著，投資方得哄著，廣告商排著隊送錢。他自己也知道，自己這幾年的戲越來越虛了，但他不在乎，錢掙夠了。
他在劇組見到項籍的時候，沒有認出來。不是他記性差，是那天在秦王宮門口掃過去的眼神根本沒往心里去。他注意到項籍，是因為他在片場聽到兩個場務聊天——“那個群演，長得好像徐天佑?！?br>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項籍站在人群里，穿著最普通的群演服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臉上全是灰。但五官確實跟他有幾分相似，不是臉型像，是骨相像。眉骨的走勢，顴骨的高度，下頜線的弧度，像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。
徐天佑皺了一下眉，叫來經(jīng)紀人?！安橐幌履莻€人。”
經(jīng)紀人查了，項籍，無經(jīng)紀公司，無作品，無****，無名?！叭裏o人員?！?br>徐天佑笑了。一個長得像他的群演，在橫店跑了那么多年，沒有經(jīng)紀公司簽他，沒有導演用他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。他不知道該得意還是該悲哀，他只知道，這個人的存在，讓他不舒服。
項籍被導演選中，是在一場大場面的戰(zhàn)爭戲里。群演幾百人，他站在最前面，鏡頭推過去的時候，他的眼神把所有人都壓住了。不是兇，不是狠，是一種從骨頭里透出來的、見過生死之后的平靜。
導演喊“咔”之后親自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，上下打量?！澳惝斶^兵？”
項籍沒回答，他不知道自己當沒當過兵，不知道自己從哪來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站在那里。他只是覺得這場面他見過無數(shù)次，比這大得多。
導演讓他做幾個動作。項籍拿起長戟，做了一個刺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