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悠悠死過一次。
死得很不體面，死因是過勞導致的心源性猝死，死亡地點是公司工位。
最諷刺的是，她倒下的時候手里還攥著鼠標，屏幕上是改了第十七版的產(chǎn)品需求文檔，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的釘釘消息剛好彈出來——“悠悠，客戶又提了新需求，今晚能再出一版嗎？”
她沒來得及回那條消息，臉直接砸在了鍵盤上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，然后她旁邊的同事小周探過頭來，看見她一動不動，還以為是睡著了，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：“悠悠姐？程哥催需求了，別睡了?！?br>推了兩下沒反應，小周的臉色才變了。
后來的事林悠悠記不太清了，她只記得自己飄在天花板上，低頭看著同事們手忙腳亂地打120，看著HR第一時間不是救人而是鎖她的電腦，看著老板陳總從辦公室走出來，皺著眉頭說的第一句話是：“她手上的項目誰接？客戶那邊不能斷?！?br>她的**還趴在桌上，體溫都沒涼透，她老板已經(jīng)在考慮交接了。
林悠悠飄在半空中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悲傷，甚至沒有遺憾，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感。
她回想自己這二十七年的人生——從小學開始卷成績，中學卷競賽，大學卷實習，畢業(yè)卷進這家行業(yè)頭部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，然后開始卷工時、卷績效、卷交付、卷響應速度。
她沒談過戀愛，沒休過年假，沒看過幾次日落，連追劇都是用二倍速。她的生活被壓縮成一個個需求文檔、一次次迭代評審、一條條凌晨的釘釘消息。
她以為自己在奮斗，在成長，在通往更好的未來，但實際上她只是在加速燃燒自己，直到燈油耗盡，變成一堆灰燼，被一陣風吹散，連個痕跡都留不下。
她最后的意識是一陣強烈的眩暈，像是整個世界被撕成兩半，然后鋪天蓋地的黑暗吞沒了她。
再然后，她醒了。
林悠悠睜開眼睛的時候，看見的是自己出租屋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只正在豎起中指的手，她每天早上睜眼都會看到它，已經(jīng)看了三年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她條件反射地去摸手機看時間，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日期——2025年3月12日，星期三，早上七點十五分。
她愣了整整十秒鐘。
3月12日？她清清楚楚地記得，她死的那天是9月18日。
她還記得那天特別熱，辦公室的空調(diào)壞了，她一邊流汗一邊改需求，汗水滴在鍵盤上，她都沒時間擦。怎么一睜眼就變成三月份了？
鈴聲驟然響起，來電顯示是部門總監(jiān)。
林悠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，接通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那邊已經(jīng)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：“林悠悠，你在哪兒？！你怎么回事，今天上午九點福晟那邊的提案你忘了嗎？整個項目組等你一個人？你是不是不想干了？陳總已經(jīng)發(fā)火了，你自己掂量著辦！”
這個場景林悠悠經(jīng)歷過。
上一次，她嚇得從床上彈起來，臉都沒洗就沖出了門，在地鐵上被擠成紙片人，趕到福晟集團的時候渾身是汗，還被總監(jiān)當眾罵了十分鐘，她一邊道歉一邊翻開電腦做演示，連口水都沒喝上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了。
因為林悠悠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她已經(jīng)死過一次了。對一家公司來說，最昂貴的一次人力成本，她已經(jīng)支付過了。她用她的命，付了那張該死的需求文檔的尾款。
而她得到的回報是什么？是老板在她**還沒涼的時候就讓人交接她的項目。
手機里，總監(jiān)還在咆哮：“你聽到了沒有？你現(xiàn)在馬上——”
“沒空?！绷钟朴普f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零點幾秒，似乎總監(jiān)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?！澳阏f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沒空?！绷钟朴频穆曇羝届o得像一潭死水，但潭底有巖漿在涌動，“福晟的提案是李經(jīng)理的客戶，提案材料也是李經(jīng)理的團隊做的，我一個做交互設計的，從頭到尾沒被拉進過任何一次討論會，今天早上六點才把材料扔給我讓我去講。張總監(jiān)，你覺得這合理嗎？”
“林悠悠，你這是什么態(tài)度？你是項目組成員，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