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為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陸聞到了自己血的味道。——那些血跡太舊了，舊到連腥味都散盡了。是他脖頸上被粗麻繩磨破的皮膚滲出的新鮮血珠，順著脖子往下淌，*得他想伸手去撓。手被反綁著。撓不到。，膝蓋下的木頭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滾燙。隔著囚褲的粗布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。臺下黑壓壓的人頭——邊軍士卒的皮盔、流放囚徒的光頭、看熱鬧的邊民裹著破爛的頭巾。千百雙眼睛盯著他。一個半大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，手里舉著一塊黑乎乎的麥餅，咬了一口，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。。他的嘴唇上全是干皮，舌尖能嘗到血腥味。三天沒喝水了。死囚牢里的水比金子貴，獄卒說臨死前給碗斷頭酒——酒呢？他扭頭看身后，沒找著酒碗，只看見劊子手正往鬼頭刀上啐了口唾沫，用袖子擦刀刃?！膀灻髡怼?，像在唱一支懶洋洋的曲子。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頭頂那行字上。壽元：3天。不是三個月，不是三年。三天。他剛穿越來那天這行字寫的是九十天。三個月里他試過越獄，被獄卒打斷了兩根肋骨。試過裝死，被拖到亂葬崗差點讓野狗啃了。用牢里偷學(xué)的粗淺呼吸法沖脈逼毒——腐骨毒那次真往骨髓深處縮了半寸，他高興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一睜眼，后腰上全是冷汗，毒又蔓延回來了，比之前更深。。不急著吃。先玩夠了再說?！皵亍?。。他聽見身后劊子手沉重的腳步聲，聽見鬼頭刀破開空氣的嗡鳴。心臟在那一瞬間猛縮——他想掙，但手臂被反綁太久已經(jīng)麻了，雙腿因為跪了太久完全不聽使喚。。。
不是他死了。是天空突然暗了。一聲沉悶的撞擊從北面城墻傳來，像有什么巨獸在用頭撞墻。接著是第二聲，第三聲，**聲，節(jié)奏越來越快，悶響越來越密集。刑臺下的人群先是一靜，然后炸了鍋。
“妖魔破城了——！”
黑脊獸。沈陸在死牢里聽獄卒罵人時提到過——邊境最常見的低階妖魔，體型比狼大，比虎快，獠牙能咬穿雙層皮甲。
現(xiàn)在他看見了。一只通體漆黑的四足獸形生物從城墻豁口縱身躍下，落地時砸碎了一個正在奔逃的士卒。骨頭碎裂的聲音像踩碎干柴。它張開滿是倒鉤狀獠牙的嘴，朝周圍活人的方向嗅了嗅。
然后轉(zhuǎn)頭?？聪蛐膛_?？聪蛩?。
沈陸被反綁雙手。雙腿跪麻了。躲不開。
黑脊獸躍起。
那一瞬間，沈陸的視野被兩行數(shù)字填滿。他不知道這些數(shù)字是怎么出現(xiàn)的——頭頂綠字顯示那只黑脊獸的壽元為二十一年，暗紅劫數(shù)則是八十七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看見這些，但他本能地讀懂了：劫數(shù)越高，越接近死亡。八十七——它在八十七息內(nèi)會遭遇致命危險。
那個危險，只能是他。
黑脊獸的獠牙刺入他左肩皮肉。劇痛像一把燒紅的鐵釬從肩膀炸開，沿著左臂往下蔓延，痛得他視界邊緣陣陣發(fā)白。但同時他感覺到手腕上的麻繩被獠牙側(cè)面鋒利的邊緣割斷了——他算的就是這一步。獠牙咬下時會先碰到麻繩，不是巧合，是他在死牢里觀察了三個月老鼠咬繩子的角度。
代價是左肩被撕下一塊肉。咬碎的囚服布片混著血肉黏在傷口上。
他右手撐地從劊子手的**旁摸到一柄斷刀。刃口卷了，刀身上全是銹跡和缺口。但刀尖還在。黑脊獸甩掉嘴里的碎肉再次撲上來。沈陸沒有后退——他雙手握住刀柄，刀尖朝上，整個人往前壓。
噗。黑脊獸自己撞上了刀尖。從滿是倒鉤獠牙的口腔刺入，從頸后穿出。溫?zé)岬难а獓娏怂荒?，腥膻黏稠，帶著淡淡熒綠的光。龐大的**壓在他身上，幾乎把他壓進(jìn)木砧和**的縫隙里。他躺在**下面大口喘息，左肩的傷口在突突地跳。然后他看見了——
那行綠字跳動了。
壽元：3天→4天→6天→8天→11天
沈陸推開壓在他腿上的**，從妖魔肚子上把斷刀***。他撐著刀站起來，脖頸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左肩被撕開的肉每動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但他笑了。不是劫后余生的笑，是餓極了的人終于聞到肉香的笑了。八天。殺了一只妖魔奪了八天壽元。如果殺兩只呢？三只呢？
他拄著斷刀，目光掃過校場。劫數(shù)感應(yīng)的視野中，每只黑脊獸頭頂都浮著兩行數(shù)字——壽元和劫數(shù)。他注意到一個規(guī)律：一只正在被三個士卒**的黑脊獸，劫數(shù)在快速下降。另一只剛剛**潰兵的黑脊獸，劫數(shù)歸了零。不是固定值，是概率。是“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(nèi)因意外死亡的概率”。劫數(shù)越高越接近死亡。劫數(shù)歸零意味著致命危機(jī)已經(jīng)**。如果有人能看到別人的劫數(shù)——就能在命運(yùn)下手之前，搶下最后一刀。
他捂著左肩的傷，蹣跚著朝一只正在撕咬戰(zhàn)馬**的黑脊獸走去。劫數(shù)：九十一。數(shù)到第九十息時，馬廄木梁被另一只妖魔撞斷，塌下來的瓦片砸斷了黑脊獸的脊椎。它還沒死，在廢墟里掙扎。沈陸走過去，雙手握住斷刀，一刀捅進(jìn)它的喉嚨。
壽元：11天→17天
果然。他不一定要親手**每只妖魔。他只需要在它們將死之前，搶下最后一刀。
然后軍隊來了。
正規(guī)邊軍推進(jìn)的速度比沈陸預(yù)想的更快。前鋒是四排執(zhí)盾甲士，盾面布滿舊刀痕，盾陣緊得不留縫隙。盾后矛頭如林，矛桿架在盾沿預(yù)留的凹槽上。弓弦齊響時，箭矢密集地砸進(jìn)妖魔群中。然后盾陣分開。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走出來。他沒有穿重甲——只穿一身暗青色武服，兩鬢像落了一層薄雪，被戰(zhàn)場上的血污和汗水糊在額角。右手按在腰間刀柄上。
沈陸的視野中，這人頭頂浮著兩個醒目的數(shù)字：壽元三百零七年，劫數(shù)為零。三百年壽元在凡土已是頂點。劫數(shù)零——要么永遠(yuǎn)不會遭遇意外，要么有什么東西在替他吞掉所有劫數(shù)。那東西大概就在他腰間的刀鞘里。
那人拔刀。刀光只閃了一下。一只比黑脊獸大三倍的異種妖魔，頭顱從軀干上滑落，斷口平滑如鏡。
沈陸蹲在斷墻后面，把斷刀藏在懷里，沒有站起來鼓掌。他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敬佩——是畏懼與寒意。這個人的劫數(shù)始終沒有波動。殺一只異種和拔一次刀對他來說是一樣的，就像呼吸。
他壓低身形，一步一步往后挪。千夫長秦?zé)o厭。
沈陸回到收尸隊窩棚時，左肩的傷口已經(jīng)被他用破布條胡亂包扎好了。傷口還在滲血，但他的腳步比從刑臺上下來時穩(wěn)了。二十天壽元在體內(nèi)緩慢運(yùn)轉(zhuǎn)，修復(fù)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幾倍。
窩棚里七八個收尸隊員擠在通鋪上，鼾聲此起彼伏。沈陸靠在角落里。他閉上眼，意識深處骰子緩緩浮現(xiàn)。十天壽元換一次投擲。第一次投出“劫”，給了他劫數(shù)感應(yīng)。今天壽元夠了，可以再投。骰子旋轉(zhuǎn)，六面銘文連成模糊光暈，停在刻著“律”字的那面。
一股與劫數(shù)感應(yīng)完全不同的力量涌入體內(nèi)。不是熱——是靜。是一種極致的、幾乎令人心悸的安靜。視野沒有變化，但他的腦子在變。三招從死牢獄卒閑聊里偷聽來的粗淺刀法在他意識中被拆散、重排、延展。側(cè)身卸力不只一個方向——可以從七個不同角度切入；刺眼不是只刺眼，可以刺入任何關(guān)節(jié)處的軟骨縫隙；拖刀不是拖出去就行，要順著肌肉紋理弧線拉動，放血更快、更省力。三招變成十招，還多了一招——斷罪。一刀從下往上反撩，取的是對方蓄力的間隙。不是硬碰硬，是在力量將發(fā)未發(fā)之際將它瓦解。
那一瞬間沈陸陡然明白了骰子的推演：它不只是補(bǔ)全他的戰(zhàn)斗技巧，還在潛移默化植入楚晚棠的傳承軌跡。
收尸隊的頭兒姓陳，斷了一條左臂，右手只剩三根手指。別人都叫他陳斷臂。秦?zé)o厭那枚死士令牌就是由他交到沈陸手上。
“我見過幾個像你這樣的人?！标悢啾酆仙腺~本，渾濁的老眼盯著他，語氣不像上下級，更像長輩對子侄，“有的瘋了，有的成了英雄。剩下那些，都去了比凡土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死士營不養(yǎng)閑人。你如果能活過第一周，再來問我問題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