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進去，打開燈，日光燈管閃了好幾下才徹底亮起來，發(fā)出嗡嗡的電流聲。
鏡子里的我看起來很正?！蛘哒f，正常得不太正常。臉色紅潤，嘴唇有血色，眼睛也有神，完全不像是剛從深度睡眠中被吵醒的人。我抬起右手摸了摸臉頰，鏡子里的自己也做了一樣的動作。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，盯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意識到問題所在。
我的瞳孔太大。
現(xiàn)在是白天，日光燈雖然不算太亮，但也不至于讓瞳孔放大到這個程度。鏡子里的兩只眼睛幾乎看不到虹膜的顏色，只有兩團濃稠的黑色，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。我湊近了一些，想看清楚，然后發(fā)現(xiàn)鏡子下方的臺面上有一行字。
是用口紅寫的，字體歪歪扭扭，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，像是寫字的人在發(fā)抖，或者時間緊迫。
“**次了，別喝?！?br>我愣在原地。
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——**次了，別喝。別喝什么？還有，**次了是什么意思？難道說，這不是我第一次醒來？我之前也經(jīng)歷過同樣的事情，只是我忘了？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認出那是父親的筆跡。
父親的字很有特點，他以前是中學老師，板書寫了一輩子，字體方正刻板，橫平豎直，筆畫末端會微微上翹。鏡子上的這行字雖然因為口紅太軟而有些變形，但那個“四”字的寫法，右上角向上挑的小尾巴，絕對是父親的習慣。
我父親——那個每天早上六點就會起床泡茶、話少得像啞巴、存在感幾乎為零的男人——他什么時候在鏡子上留過這樣的訊息？
而且，他為什么要用口紅寫？
我低頭看了看鏡臺邊沿，一支干掉的口紅躺在搪瓷杯里，蓋子不知道哪里去了。我拿起來聞了聞，有股輕微的檀香味，是母親常用的那個牌子。
敲門聲突然響起，不是樓下傳來的，就在門外。
我手里的口紅差點掉下去。洗手間的門沒鎖，但門把手沒有轉(zhuǎn)動，外面的人只是輕輕地敲了兩下，然后是一個低沉的聲音：“小硯，吃飯了?！?br>是父親。
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區(qū)別，平淡，沒什么感情，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在意的事情。但我握著口紅的手卻在發(fā)抖，因為我突然想起來——我父親的雙手在五年前的車禍中受過傷，手指打了好幾根鋼釘，從那以后他的手就總是微微顫抖，根本拿不穩(wěn)東西。
一個手抖得連杯子都端不穩(wěn)的人，怎么用口紅在鏡子上寫出這么工整的字？
而且，這支口紅是誰放的？我母親？
“小硯？”父親又敲了一下門，“你在里面嗎？”
“在，”我清了清嗓子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，“馬上就來?！?br>腳步聲遠去了，很慢，像在拖著腳走路。
我把口紅插回搪瓷杯里，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。冰涼的水打在皮膚上，讓我清醒了一點。我再次抬頭看鏡子，那行口紅字還在，但在水汽的繚繞下，字跡的邊緣開始模糊，看起來更加詭異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決定先下樓看看情況。
樓梯很長，鋪著深紅色的地毯，邊緣有磨損的痕跡。我扶著欄桿往下走，每走一步都聞到那股甜膩的氣味越來越重。走到樓梯拐角，我看到了客廳里的景象。
所有人都穿著白色長袍。
不是那種家居服或浴袍，而是真正的白色長袍，從脖子裹到腳踝，腰間系著麻繩。他們站成一排，面向餐桌，正好十二個人。我數(shù)了一遍，又數(shù)了一遍，確認那張餐桌上擺著十二套餐具。
但我的記憶里，這個家從來沒有同時招待過這么多親戚。
母親站在隊伍的最前面，穿著同樣的白袍，手里端著一只高腳杯，里面盛著暗紅色的液體。看到我的瞬間，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，那是一個微笑，但笑得太標準了，像畫上去的一樣，連嘴唇彎曲的角度都精準得令人不安。
“歡迎回家，第三次?！?br>她說“第三次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淡，就像在說我今天買了三次菜一樣。但我注意到她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甲嵌進了高腳杯的薄壁。更讓我注意的是，她的指甲縫里有什么東西——黑色的、細長的、像頭發(fā)絲一樣的線，沿著指甲根部蜿蜒而出，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