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排桌子之外，面前擺著一碗麻辣燙，熱氣糊在她臉上，把她的五官蒸得模糊。唐婉坐在她對面，筷子夾著一片午餐肉正往小禾碗里送，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——上輩子小禾也有一根一模一樣的，說是“最好的朋友送的”，跳江那天還戴在手上，法醫(yī)摘下來的時候已經(jīng)泡得發(fā)白了。
林晚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疼，但那種疼比不上膝蓋陷進石頭縫里的疼，她忍得住。
“蘇念？”
唐婉看到了她，臉上的笑容變了一瞬——只有一瞬，快到如果不是林晚一直在盯著她都不會發(fā)現(xiàn)。那個笑容在嘴角的位置僵了一下，像一面鏡子被人吹了一口氣，起了霧，然后立刻擦干凈了，重新亮起來。
“你也來吃早餐啊？過來一起坐呀?！碧仆癯惺郑滞笊系募t繩晃了晃。
林晚端起餐盤走過去。她的腳步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到她自己都覺得奇怪，因為她的小腿在發(fā)抖，膝蓋在發(fā)軟，但她走出來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鞋底和地面之間的聲音很低、很沉，像一個在練習不讓自己倒下去的人。
她坐在小禾旁邊。
小禾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林晚注意到了。那半寸的距離像一把刀，從她肋骨之間***，沒有血，但能感覺到金屬的涼意一點一點往心臟的方向蔓延。
“小禾，這是蘇念，我的室友?！碧仆裥χf，“蘇念，這是林小禾，我最好的朋友?！?br>“你好?！毙『炭戳怂谎郏妥蛱熳呃壤锬且谎垡荒Ｒ粯?，禮貌的、陌生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兩秒鐘。
林晚的喉結動了一下。“你好。”
她把自己的聲音壓得很平，像一個人用熨斗把皺成一團的襯衫一點一點燙開，每一寸都很小心，怕燙出一個洞來。
唐婉開始聊天。她說她昨天去圖書館了，說她的高數(shù)作業(yè)還沒寫完，說她最近在減肥所以不吃晚飯。每一句話都很普通，普通的語氣、普通的表情、普通的內容，但林晚注意到一個細節(jié)——唐婉說話的時候，手一直放在小禾的胳膊上，時不時捏一下，像在確認這個人還在。
上輩子小禾的日記里寫過一句話：“唐婉姐說，她只有捏著我的胳膊才能確定我不是在做夢。我覺得她好孤獨?！?br>林晚當時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把日記本摔在了地上?，F(xiàn)在她坐在這里，看著唐婉的手指在小禾的胳膊上捏來捏去，忽然覺得那只手不像是在確認什么——它像在測量，測量這個人還值多少錢。
“蘇念？”唐婉叫她。
林晚抬起頭。
“你昨天說小禾好像有點疑心，”唐婉的語調沒變，但眼神變了，那雙眼睛像兩個小鉤子，釘在林晚的臉上，“你發(fā)現(xiàn)什么了？”
空氣忽然變稠了。食堂里的豆?jié){機還在轟隆響，但那個聲音好像被什么隔了一層，聽起來很遠，像隔著一堵墻在聽隔壁裝修。
小禾的筷子停了。
林晚感覺到小禾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——那是小禾第一次認真看她，不是那兩秒鐘的禮貌，是真的在看，帶著一點警覺和一點不安。
她放下勺子，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，聲音不輕不重，剛好夠打斷唐婉的注視。
“沒有，”她說，看著唐婉的眼睛，“小禾挺好的。你多慮了?！?br>唐婉盯著她看了兩秒鐘，然后笑了。那個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，大到眼角擠出了細紋，大到讓林晚想起上輩子在法庭上看到的那張臉——被告席上的唐婉也是這么笑的，在法官宣讀證據(jù)的時候，笑得像一朵塑料花被火燒著了，邊緣卷起來，里面全是黑的。
“那就好，”唐婉捏了捏小禾的胳膊，“我最怕別人傷害你了。”
小禾低下頭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，很小，但林晚看到了。那個笑容里什么都有——感激、依賴、信任，還有一絲她上輩子在小禾臉上見過無數(shù)次的東西，那種“全世界只有你對我好”的孤注一擲。
林晚把手伸到桌子底下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疼。但還不夠疼。
她想起上輩子在江邊跪著的時候，膝蓋下面的石頭硌進肉里，她當時想，如果疼痛可以兌換成什么，她愿意用十倍的疼換小禾回來?，F(xiàn)在小禾就坐在她旁邊，胳膊肘離她的手只有十厘米，她能聞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——和上輩子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