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慕梵詩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。，周嬤嬤便跟在她身后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。春日的陽光從新綠的葉片間篩下來，在地上落了一層碎金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草芽的腥甜氣息。。。是因?yàn)樗谟媚_丈量這座侯府。，活動范圍只有那間耳房和門前三尺寬的空地。死之前，她已經(jīng)快要忘記侯府長什么樣了。此刻每走一步，記憶便像被水沖洗過的墨痕一樣，從褪色重新變得清晰。。左手邊第三根柱子上的漆皮剝落了一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。她記得這塊剝落的漆皮，因?yàn)樾r候她總愛拿手去摳，被周嬤嬤打了手心。。門額上刻著“靜好”兩個字，是她祖父的筆跡。前世柳氏當(dāng)家后，把這兩個字鏟了，換成了“福壽康寧”。祖母為這事摔了一只茶盞，最后還是不了了之。，仰頭看著“靜好”二字。，莫不靜好。。祖父走的那年，祖母四十二歲，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發(fā)。她沒有哭，只是讓人把這兩個字刻在門額上，然后關(guān)了正院的門，整整三個月沒有見任何人。，頭發(fā)已經(jīng)全白了。，繼續(xù)往前走?！肮媚?，”周嬤嬤在身后輕聲提醒，“再往前走就是東跨院了。”。柳氏的院子。。
“正好?！彼f，“去給母親請安?！?br>周嬤嬤的呼吸明顯頓了一拍。她想說什么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是嘆了口氣，跟得更緊了些。
東跨院的院門半掩著。還沒走近，就聽見里面?zhèn)鱽碚f話聲。慕梵詩放輕腳步，在院門外的石榴樹旁停住了。
石榴樹還沒發(fā)芽。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，像一叢干枯的手指。她站在枝條的陰影后面，剛好能看見院內(nèi)的情形，院內(nèi)的人卻不容易發(fā)現(xiàn)她。
正屋里坐著三個人。
柳氏坐在上首，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褙子，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。她對面坐著一個穿灰布道袍的中年男人，山羊胡子，面皮白凈，手里捏著一把桃木劍，正說得唾沫橫飛。
馬道長。城東有名的神棍。
慕清瑤坐在柳氏下手，雙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搭在膝上，一副乖巧模樣。她今日穿的是柳綠色，襯得一張小臉越發(fā)白凈。頭發(fā)梳成了時下京中閨秀間最流行的垂鬟髻，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。
慕梵詩看著那朵絹花。
那是她的手藝。去年秋天繡的，本來是要送給祖母做壽禮的。后來不知怎么被慕清瑤瞧見了，說“姐姐繡得真好看”，柳氏便笑著說“既然妹妹喜歡，梵詩就讓給妹妹吧”。
她讓了。
她總是讓。
“——府上大小姐的八字，貧道已經(jīng)仔細(xì)算過了?！瘪R道長的聲音從院內(nèi)傳出來，帶著職業(yè)性的鄭重其事，“確實(shí)是沖撞了老**。老**屬虎，大小姐屬猴，虎猴相沖，這是命數(shù)。若不及時化解，只怕老**這個春天——”
他停住了，搖了搖頭，做出一個“天機(jī)不可泄露”的表情。
柳氏嘆了口氣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那道長說，該如何化解才好？”
“沖喜。”馬道長捋了捋山羊胡子，“找個八字與大小姐相合的男子，盡快把親事定下來。喜氣一沖，煞氣自散。老**的病也就好了?！?br>“可是——”柳氏的聲音里帶上了恰到好處的為難，“梵詩是我的心頭肉，我實(shí)在不忍心讓她稀里糊涂地嫁了人。這京中的好兒郎，哪一個不是知根知底的？若是隨便找一個，委屈了她，我這做母親的，怎么對得起她死去的親娘?！?br>說到“親娘”二字時，柳氏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慕梵詩在石榴樹后靜靜地看著。
前世她也聽過這一段。不是偷聽，是后來從丫鬟嘴里輾轉(zhuǎn)聽來的。當(dāng)時她感動得掉了眼淚，覺得柳氏是真的疼她，連沖喜都不肯委屈了她。
后來她才明白，柳氏這番話不是說給她聽的。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。是說給將來任何一個可能問起這件事的人聽的——“夫人當(dāng)初可是舍不得大小姐的，是大小姐自己愿意?！?br>好人柳氏做了。鍋，留給慕梵詩自己背。
“夫人的意思是？”馬道長試探著問。
柳氏放下帕子，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。
“道長說的沖喜，我自然是不敢不信的。只是這沖喜的人選，總得慎重些。老**的病拖不得，可梵詩的終身也馬虎不得。這兩件事，哪一件出了差錯，我都沒法跟侯爺交代?！?br>她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我聽說，城西永平伯府的三公子，今年十九，尚未婚配。那孩子我見過一回，生得倒是周正，就是身子骨弱了些。不過大夫說了，不是什么大病，養(yǎng)養(yǎng)就好了。”
馬道長的眼睛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“永平伯府的三公子？可是那位——”
“正是?！绷隙似鸩璞K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“就是那位。”
慕清瑤的睫毛顫了顫。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用茶盞擋住了嘴角。
慕梵詩站在石榴樹后，將每個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。
永平伯府三公子，趙承安。
前世她沒見過這個人。但她知道他。肺癆。京城人盡皆知。永平伯府請遍了太醫(yī)院的太醫(yī)，連民間號稱能起死回生的神醫(yī)都請了，沒有一個敢打包票的。后來有一個大夫私下說，趙承安活不過二十歲。
今年他十九。
柳氏要把她嫁給一個將死之人。
不對。柳氏不是要她嫁。柳氏是要她“主動”嫁。
前世就是這樣。柳氏先放出沖喜的風(fēng)聲，讓她恐慌。然后在祖母壽宴上，安排她“無意”中聽見柳氏和娘家人的談話，說永平伯府的老夫人看中了她，想討她做孫媳婦，柳氏正在設(shè)法推托。她當(dāng)時嚇得魂飛魄散，哭著跑去求柳氏。柳氏摟著她落了淚，說“母親拼了這條命也會護(hù)住你”。
她感激涕零。
然后柳氏說，可是老**的病確實(shí)需要一個沖喜的人。你若是不愿意嫁去永平伯府，那就只能在自己府里找一個合適的。你表哥那邊，我瞧著……
一步一步。每一步都是設(shè)計(jì)好的。
而她前世，每一步都踩進(jìn)了坑里。
“這事先不要聲張?！绷系穆曇魪脑簝?nèi)傳來，帶著當(dāng)家主母的威嚴(yán)，“梵詩那孩子心思重，若是讓她知道了，指不定怎么胡思亂想。她母親走得早，我得多疼她一些?！?br>馬道長連連點(diǎn)頭：“夫人仁慈。”
“道長辛苦了?！绷鲜沽藗€眼色，身邊的嬤嬤遞上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，“這是一點(diǎn)心意。沖喜的事，還望道長多費(fèi)心，替梵詩挑個最好的日子?！?br>“夫人放心。”
馬道長接過荷包，手法熟練地塞進(jìn)袖子里。
石榴樹后，慕梵詩無聲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直到東跨院的院門在視野里縮小成一扇半掩的木門，她才轉(zhuǎn)過身，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。
周嬤嬤跟在她身后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，慕梵詩停住了。
停在那棵還沒發(fā)芽的石榴樹外，停在這條她前世走過無數(shù)次的青石板路上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靜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姑娘。”周嬤嬤終于忍不住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那馬道長的話——”
“假的?！?br>周嬤嬤愣住了。
慕梵詩沒有回頭。她看著前方，看著這條通往她院子的路。路兩邊的花圃里，迎春花已經(jīng)開了，黃燦燦的一片，在風(fēng)里微微搖晃。
“八字是假的。沖喜是假的。永平伯府的婚事，也是假的?！?br>她一句一句地說，語氣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。
“她不是要我嫁。她是要我自己求著不嫁。我求了她，便欠了她的恩。欠了恩，就得還。怎么還？用我的婚事還?！?br>周嬤嬤的臉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變白了。
“姑娘——”
“嬤嬤?！蹦借笤娊K于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周嬤嬤的眼睛，“祖母壽宴，還有幾日？”
周嬤嬤愣了一下，下意識答道：“還有……十日?！?br>“十日?！?br>慕梵詩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數(shù)字。
十日。足夠做很多事了。
前世她用了三年的時間等死。今生，她有十日。
她繼續(xù)往回走。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，卻依然穩(wěn)。周嬤嬤緊跟在她身后，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擔(dān)憂，卻不敢再開口。
回到院子的時候，春桃正蹲在廊下擦欄桿。看見慕梵詩進(jìn)來，她慌忙站起來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，又彎腰去撿，一張臉漲得通紅。
慕梵詩看了她一眼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、奴婢在。”
“今早你在院子里說的話，我都聽見了?！?br>春桃的臉一下子白了。雙膝一軟就要往下跪，被慕梵詩伸手扶住了。她的手穩(wěn)穩(wěn)地托著春桃的手臂，力道不重，卻讓人掙脫不得。
“不用跪?！蹦借笤娬f，“我只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姑、姑娘請問……”
“你還跟誰說過？”
春桃的嘴唇哆嗦著，眼眶里已經(jīng)蓄滿了淚：“沒有誰……就、就跟翠兒說過……姑娘饒命，奴婢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“很好?！?br>慕梵詩松開手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聽到的任何事，都要來告訴我?！彼穆曇艉芷届o，甚至稱得上溫和，“不是告訴夫人，不是告訴任何人。只告訴我?！?br>春桃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她。
眼前的大小姐和記憶中不太一樣了。說不上來是哪里不一樣。眉眼還是那個眉眼，聲音還是那個聲音，可是——
可是那雙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變了。
“能做到嗎？”
春桃不由自主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慕梵詩彎了彎嘴角。那個弧度恰到好處——不太親近，也不太疏遠(yuǎn)，是讓人不敢違逆卻又不會感到被威脅的分寸。
“去忙吧?！?br>春桃如蒙大赦，抓起抹布幾乎是跑著離開了。
周嬤嬤站在廊下，看著這一幕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慕梵詩走進(jìn)屋里，在窗前坐下。
窗臺上放著一只針線笸籮。里面是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，緞面是月白色的，上面已經(jīng)落了薄薄一層灰。她拿起來，用手指拂去灰塵。
雙面繡。前世她最拿手的技藝。被關(guān)進(jìn)破院以后，柳氏收走了她所有的繡具。她只能用指甲在被面上劃，想象自己還在繡。
后來指甲斷了。她就不想了。
慕梵詩從笸籮里拈起一根針。
針尖在日光下閃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還有些生澀。前世最后一針，是三年多以前了。可是當(dāng)針尖刺入緞面，絲線穿過經(jīng)緯的那一刻，她的手忽然穩(wěn)了。
一針。兩針。三針。
絲線在緞面上游走，像一條極細(xì)極細(xì)的溪流。她繡的是梅花。朱砂梅。五瓣，瓣尖微圓，花蕊用比花瓣深一色的絲線點(diǎn)出。
前世她在那間破院里，用指甲在被面上劃了無數(shù)遍。每一遍都是一朵梅花?？淘诓济嫔?，也刻進(jìn)了骨頭里。
所以她不會忘。
繡到第七朵的時候，門外傳來周嬤嬤的聲音。
“姑娘，該用午飯了?！?br>“端進(jìn)來吧?！?br>慕梵詩沒有放下針。她看著指間那朵剛剛成形的梅花，忽然想起了前世最后看見的那株朱砂梅。
開在雪地里，紅得像血。
今生，她要讓這梅花開在更多的地方。開在祖母的壽宴上。開在柳氏的棋盤上。開在每一個忘記了她母親、忘記了她的人眼前。
她把帕子翻過來。
背面也是一朵梅花。一模一樣。
雙面繡。京城能繡出這種針法的人，不超過三個。
而她，是**個。
周嬤嬤端著食盒進(jìn)來的時候，慕梵詩已經(jīng)把帕子收好了。
“姑娘，今日廚房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糯米藕。”
“好?！?br>她接過筷子，夾起一片藕。糯米軟糯，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。
她慢慢地嚼著，心里卻在算另外一筆賬。
十日。
第一日，她已經(jīng)確認(rèn)了三件事。第一，沖喜的局已經(jīng)布下了。第二，永平伯府是幌子，真正的目標(biāo)是讓她主動求饒。第三，春桃可以被收為己用。
明日，她要去見一個人。
一個前世她忽略了的人。一個手里握著柳氏秘密的人。
母親生前的陪嫁丫鬟，被柳氏尋了個由頭發(fā)賣出去的——秋棠。
她還活著。前世她是在被關(guān)進(jìn)破院的第二年才偶然聽周嬤嬤提起的。那時候秋棠已經(jīng)被賣到了城南的繡莊，改名換姓，成了一個繡娘。
如果秋棠知道些什么——
慕梵詩放下筷子。
“周嬤嬤。”
“姑娘？”
“替我去城南的錦繡坊，打聽一個叫秋棠的人?！?br>周嬤嬤的手一抖，差點(diǎn)打翻了茶盞。
“姑、姑娘怎么忽然問起——”
“她還活著，對不對？”
周嬤嬤的嘴唇顫了顫，眼眶忽然紅了。
“活著。”她的聲音啞了，“活著。奴婢一直偷偷去看她……不敢讓夫人知道……”
“明日，帶她來見我。”
慕梵詩的聲音很輕，卻很穩(wěn)。
窗外，那只早晨叫個不停的鳥不知什么時候飛回來了，落在老槐樹的枝頭，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叫。
慕梵詩端起茶盞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茶是溫的。
她的手是穩(wěn)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