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的《致愛麗絲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亞下了一場透雨。，一直持續(xù)到周六中午才漸漸收住。雨水將整座城市洗刷得干干凈凈，椰葉上掛著水珠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?？諝饫锬枪珊Ｐ任侗粵_淡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。。他幫母親收拾了院子里的雜物——那場雨來得急，把晾在院子里的漁網(wǎng)沖得亂七八糟。母親一邊重新整理漁網(wǎng)，一邊念叨著這兩天魚市的行情不好，馬鮫魚的價格比上個月又跌了兩塊。何成局安靜地聽著，手上的動作沒停。。母親需要的不是一個能幫她分析魚市走勢的專家，而是一個能安安靜靜聽她說話的人。，雨徹底停了。何成局推出單車，往學校的方向騎去。，但柯明遠昨天發(fā)消息說周六晚上天氣會放晴，是觀測木星的好機會，問他有沒有興趣提前來。何成局答應了。。周末沒有課，大多數(shù)學生都回家了，只有少數(shù)住宿生三三兩兩地在操場上散步。積水在地面上形成一面面小鏡子，倒映著被洗過的藍天和白云。。何成局沿著老舊的樓梯往上爬，腳步在空曠的樓道里發(fā)出回音。六樓的觀測室門半掩著，柯明遠已經(jīng)到了，正蹲在那臺望遠鏡前做最后的調(diào)試?！澳銇淼谜?。”柯明遠頭也不回地說，“我剛把目鏡換了一個高倍的，今晚看木星應該很清楚?！?。西邊的天空已經(jīng)開始泛出淡淡的橙色，是傍晚將至的信號。云層確實在逐漸散去，露出后面澄澈的淺藍色天幕?！按蟾艓c開始觀測？七點半左右。木星會在東南方向升起來，大概八點以后進入最佳觀測期?！笨旅鬟h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，“我們先去吃飯吧。對了，你摸底**考得怎么樣？還行。還行是什么意思？”柯明遠推了推厚厚的眼鏡，“我聽說這次物理難得離譜，我們高二的都聽說了。據(jù)說最后一題出的是高考壓軸題的變式，高一能做出全過程的，全年級不超過五個。”：“我應該算那五個人之一?！?br>柯明遠愣了一下，然后大笑起來：“你知道嗎，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一點炫耀的意思都沒有，就好像在說‘今天天氣不錯’一樣。這才是最氣人的?！?br>兩個人下樓去食堂吃了晚飯。周末食堂只開了兩個窗口，菜品比平時少，但份量給得足。何成局照例打了兩菜一飯，柯明遠則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海南粉，吸溜吸溜地吃得滿頭大汗。
吃完飯往回走時，太陽已經(jīng)完全落山了。校園里的路燈漸次亮起，把濕漉漉的路面照得一片金黃。
路過藝術樓時，何成局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那棟貝殼形狀的白色建筑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，但三樓的一扇窗戶里，透出暖**的燈光。從那個方向，隱隱約約傳來鋼琴聲——流暢、清澈，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練習曲。
不對，不是練習曲。何成局仔細聽了幾秒。那旋律他很熟悉，是《致愛麗絲》。
和開學第一天聽到的是同一首曲子。但這一次，琴聲比那天更加自如，更加細膩。彈到中間變奏部分時，演奏者甚至加入了一些即興的裝飾音，讓整首曲子多了一層屬于演奏者自己的情緒。
“又是鄭學姐在練琴吧?！笨旅鬟h也停下來聽了聽，“她幾乎每個周末都來。有時候一彈就是三四個小時?！?br>“你見過她？”
“遠遠見過幾次。長得很漂亮，但總是冷著臉，不太跟人說話?！笨旅鬟h撓了撓頭，“我聽說她家里條件特別好，但這人挺怪的。有一回我在觀測室待到很晚，大概十一點多了，下樓時看到她一個人從藝術樓出來，也沒人接，就自己走路回去?！?br>何成局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，聽著從里面流淌出來的琴聲，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這位被全校稱為“高冷校花”的學姐，也許并不是真的高冷。她只是把所有的溫度都藏在了琴聲里，只有認真聽的人才聽得出來。
“走吧?！?a href="/tag/hechengj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成局收回目光，朝實驗樓走去。
回到觀測室，柯明遠正式開始了他的“工作”。他調(diào)整赤道儀的姿態(tài)極其專注，每一個旋鈕都擰得不急不躁，時不時停下來用肉眼瞄一下天空，再低頭繼續(xù)微調(diào)。窗外，天色已經(jīng)完全暗了下來。雨后的星空格外清澈，像是一塊被擦干凈的黑絨布，上面灑滿了大大小小的鉆石。
“找到了！”柯明遠忽然發(fā)出一聲壓低了音量的歡呼。
何成局湊到目鏡前。視野里，一顆淡**的星球安靜地懸浮在黑暗之中。它的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條紋，南北兩極微微發(fā)暗。最神奇的是，在它的兩側，各有兩個針尖大的光點，幾乎排成一條直線。
“看到那四個小點了嗎？”柯明遠的聲音里滿是激動，“那是木星的四大衛(wèi)星——伊奧、歐羅巴、蓋尼米德、卡利斯托。伽利略四百年前用一臺比這個還簡陋的望遠鏡就發(fā)現(xiàn)了它們?！?br>何成局盯著那四個光點看了很久。四百年前，伽利略第一次把這四個光點記錄在紙上時，大概不會想到，他的一筆記錄會推翻整個地心說體系，改變?nèi)祟悓τ钪娴恼J知。
而此刻，在這間破舊的觀測室里，透過一臺用膠帶和塑料瓶蓋修補起來的舊望遠鏡，他也看到了同樣的一幕。
人類對星空的仰望，從來不分貧富貴賤。
“你要不要試試用手機拍一張？”柯明遠遞過來一個**的轉接環(huán)——用3D打印筆自己做的，做工粗糙但功能正常，“直接懟在目鏡上就行。雖然畫質比不上那些專業(yè)設備，但留個紀念?！?br>何成局接過轉接環(huán)，對著目鏡笨拙地調(diào)整了好一會兒角度，終于拍到了一張勉強能看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木星是一個小小的淡**圓斑，四顆衛(wèi)星像是圍繞著它的四顆米粒。
“發(fā)給我。”他說。
“好嘞。對了，下次要是條件好，我們可以試試看土星。土星環(huán)用這臺鏡子也能看到，雖然不會很清楚，但那個形狀一定讓你終身難忘?！笨旅鬟h說著，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今晚的觀測數(shù)據(jù)。字跡歪歪扭扭，但每一個數(shù)字都記得很認真。
何成局看著柯明遠伏在桌上寫字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自己。在很多方面，他們是同一類人——都沒有優(yōu)渥的家境，都沒有頂級的資源，但都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，朝自己的方向前進。
快九點半的時候，兩個人收拾好設備，鎖了觀測室的門。
下樓時，何成局下意識地朝藝術樓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三樓的那扇窗戶，燈還亮著。琴聲換了一首，這一次是肖邦的《降E大調(diào)夜曲》，旋律比之前那首更加深沉，像是有人在用琴鍵訴說什么不愿出口的心事。
“鄭學姐還沒走?！笨旅鬟h也注意到了，“真是拼?！?br>走出校門后，柯明遠朝另一條路走去，他住在學校附近的出租屋里。何成局獨自走向單車棚。
剛要開鎖，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打開一看，是林銀壇發(fā)來的消息。
“你不在家？”
“在學校。天文社有活動?！?br>“這么晚還在學校？吃飯了嗎？”
“吃了?！?a href="/tag/hechengj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成局回完消息，頓了頓，又打了幾個字，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？”
“我剛才去找你，阿姨說你騎車出去了。我猜你可能是去了學校?！?a href="/tag/linyint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銀壇發(fā)了一個笑臉，“沒事就好。早點回來，路上看著點?！?br>何成局看著屏幕上那個笑臉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。他收了手機，準備推車離開。
就在這時，藝術樓的大門開了。
何成局的動作停在半空。
從門里走出來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。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，肩上隨意搭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，頭發(fā)是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柔順的黑色長發(fā)，沒有扎起來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。她單手拎著一個帆布包，另一只手臂上夾著一本厚厚的琴譜。
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，何成局第一次看清楚鄭美姿的長相。
那是一張精致卻不張揚的臉。眉眼之間有一種天生的疏離感，像是對周遭的一切都不太在意。但仔細看的話，能發(fā)現(xiàn)她的嘴唇微微抿著，眉頭也輕輕蹙著，像是在思考什么難題——這讓她看起來并不是那種刻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，而更像是一種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專注。
她走**階，高跟鞋踏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走出幾步后，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，停下腳步，轉頭朝單車棚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路燈下短暫地交匯。
何成局沒有躲閃，也沒有主動打招呼。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，手里還握著單車的車把。
鄭美姿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兩秒。然后，她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——那表情似乎在說“這個點怎么還有人”。
她沒有說話，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朝校門口走去。
何成局推著單車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也朝校門走去。不是刻意的，只是兩個人的方向恰好相同。
校門口，一輛黑色的轎車不知什么時候停在了那里。車身锃亮，在路燈下反射著低調(diào)的光澤。司機看到鄭美姿，立刻下車為她打開后座車門。
鄭美姿走到車門前，忽然又回頭看了何成局一眼。這一次，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什么東西——也許是好奇，也許是別的。
“你是高一的？”她的聲音比她彈奏的琴聲要低沉一些，帶著一種天然的慵懶。
何成局點頭：“是?！?br>“這么晚還在學校干什么？”她的語氣像是在審問，但又不完全是。那種感覺，更像是一個并不擅長主動交流的人，在勉強完成一個社交動作。
“天文社觀測?！?br>“天文社？”鄭美姿重復了一下這三個字，似乎在搜尋關于這個社團的記憶，“有這種社團？”
“有。實驗樓六樓?？鞆U社了，就剩兩個人?！?br>鄭美姿沉默了一瞬。然后，她嘴角的弧度發(fā)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——不是笑，但比剛才少了幾分疏離?；蛘哒f，像是聽到了什么有意思但她不知道的事情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語氣依然平淡，但比前面幾句話多了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度。
她彎腰坐進車里。車門關上之前，何成局聽到她用一種自言自語的調(diào)子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很輕，幾乎要散在夜風里。
“我們學校居然有這個。”
車門輕輕合上。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。
何成局站在原地，回味著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短暫對話。這是開學以來，他第一次和這位神秘的校花面對面說話。雖然一共只說了幾句話，但給他的感覺和傳言中完全不同。
那些傳言里的鄭美姿，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，看不起任何人，冷得像一塊冰。可他親眼看到的這個鄭美姿，不過是一個會在琴房練到深夜、會為了學校里還有一個天文社而感到意外的普通女生。她的“高冷”，更像是一層習慣性的保護色，而不是本性。
坐到單車上時，何成局忽然想起自己還站在這里想什么。他搖了搖頭，腳下一蹬，單車駛出了校門。
騎回家的路上，手機又震了。這次是班級群的消息。班主任王老師發(fā)了一條通知——
“摸底**成績已批改完畢，將于周一早讀時間公布各科成績及排名。請各位同學做好心理準備?！?br>何成局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，心里沒有任何波瀾。對他來說，**不過是一次檢驗，成績不過是幾個數(shù)字。他重視**，但不會被**定義。
讓他更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三天前，彭美玲在夕陽下對他說的那句話。
“到時候光榮榜上見?！?br>也就是說，周一公布成績的時候，他就能知道，這位年級第二的學姐，在和他隔空交手的第一回合里，到底拿出了多少分的實力。
單車沿著三亞*路繼續(xù)前行。雨后的夜風帶著海水的咸味和椰樹的清香，頭頂?shù)男强毡冗M城時要清晰得多。何成局抬頭看了一眼——木星已經(jīng)從東南方升到了半空，那顆**的小亮點在群星之中格外明亮。
他忽然拿出手機，把剛才拍的那張木星衛(wèi)星照片發(fā)給了林銀壇。
不到十秒，回復就來了。
“這是什么？好漂亮?！?br>“木星。還有它的四顆衛(wèi)星。”
“你用學校那臺望遠鏡拍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好厲害！”林銀壇連發(fā)了三個感嘆號，“你怎么不發(fā)朋友圈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何成局想了想，打了幾個字：“給你看就夠了?！?br>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后，一個害羞的兔子表情包跳了出來。
何成局笑了笑，把手機放回口袋，加快了騎行的速度。
身后是漸漸遠去的城市燈火，頭頂是亙古不變的星空，單車在沿海公路上劃出一道小小的影子。這一刻，沒有**排名，沒有學姐的宣戰(zhàn)，沒有生活的壓力，只有一個少年在夜風中騎車回家，口袋里裝著剛剛拍下的木星照片，和青梅竹馬發(fā)來的那個害羞的兔子。
周一早晨，三亞市第一高中的校園里氣氛不同往常。
早讀鈴聲還沒響，公告欄前就已經(jīng)圍滿了人。教務處的老師連夜貼出了這次摸底**的年級排名。紅底黑字的光榮榜上，密密麻麻印滿了名字。
何成局走進校門時，就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張感。有女生站在公告欄前捂著臉哭了，有男生大聲喊著“老子及格了”然后被同伴追著打，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看著榜單，轉身離開時的步伐或輕快或沉重。
他沒有擠進去看。把單車停好后，徑直走向高一教學樓。
上了樓，還沒進教室，黃濤就從走廊那頭狂奔過來，臉上帶著一種又驚喜又絕望的復雜表情。
“大神！”他幾乎是撲過來的，“你猜你考了多少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年級第一！總成績甩開第二名整整二十三分！”黃濤的聲音大得幾乎整條走廊都能聽見，“我們班都炸了！林銀壇幫你占了座位，怕有人來你桌上寫‘到此一游’?！?br>何成局朝教室里看了一眼。林銀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正朝這邊揮手。她的表情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，好像在說——看，這就是我們崖州出來的人。
“我自己考了多少分？”何成局問。
“九科總分滿分一千零五十，你考了一千零一十六。語文扣了十四分，英語扣了九分，生物扣了六分，化學扣了五分，數(shù)學、物理、歷史、地理、**全是滿分。”黃濤掰著手指頭數(shù)，數(shù)到最后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“你是人嗎？你老實說，你是不是外星人？”
“不是?！?br>“那你怎么考的？”
“復習?！?a href="/tag/hechengj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成局回答得很平靜。
他走進教室，在林銀壇前桌坐下。林銀壇轉過身來，滿臉笑容：“恭喜你?！?br>“你考得怎么樣？”
“年級四十七，比我想的好一點?！?a href="/tag/linyint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銀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英語考了一百三十八，語文一百三十一。語文作文拿了滿分，陳老師說要在年級里作為范文傳閱?！?br>“那很厲害了?！?a href="/tag/hechengj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成局是真心實意地說。年級四十七在總排名里算是相當不錯的位置，至少保送重點班綽綽有余。
“跟你比不了?！?a href="/tag/linyint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銀壇擺擺手。
第一節(jié)課是數(shù)學。周老師拿著成績單走進教室的時候，全班鴉雀無聲。他把成績單往***一放，先環(huán)視了一圈，然后用一種慢悠悠的、帶著明顯欣賞的語氣說：“這次摸底**，數(shù)學年級滿分一共三個。我們班占了一個——何成局?！?br>全班爆發(fā)出熱烈的掌聲。何成局坐在座位上，微微低頭，不太習慣這種場合。
“另外，”周老師抬了抬手示意安靜，“何成局同學最后一道壓軸題的解法，和標準答案完全不同，但更加簡潔。我已經(jīng)把他的答題卡拿到高二數(shù)學組傳閱了。這道題高二的彭美玲同學也給出了滿分答案，但用的是標準解法。何成局的解法，比標準答案少了兩步?！?br>說這句話的時候，周老師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罕見的驕傲，仿佛在說——這一個學生，讓整個數(shù)學組都驚艷了。
中午吃飯時，何成局在食堂遇到了彭美玲。
她端著餐盤走進食堂，張海燕跟在旁邊，手里拿著一張成績單正在研究。彭美玲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何成局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后徑直朝他走來。
“何成局?！彼巡捅P放在他相鄰的桌子上，坐了下來。張海燕趕緊跟上，在彭美玲對面坐下，偷偷看了何成局一眼，圓臉微微泛紅。
“學姐?！?a href="/tag/hechengj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成局點點頭。
“我看了你的成績單?？偡忠磺Я阋皇?，年級第一?！迸砻懒岬恼Z氣依然是一貫的公事公辦，但何成局注意到，她今天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，“數(shù)學最后一道大題的解法，你是從哪里學來的？”
“初二時在一本舊競賽書上看到的，”何成局如實回答，“‘常數(shù)代換法’。用在這里正好。”
彭美玲沉默了。她低頭吃了幾口飯，顯然在思索什么。過了一會兒，她重新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。
“那本書的名字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“《高中數(shù)學競賽解題方法與技巧》，一九九五年版。封面是藍色的?！?br>“我會去找的?！迸砻懒釓目诖锾统鲆恢ЧP，在餐巾紙上記了下來，“另外，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訴你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這次摸底**的成績，將作為學科競賽小組的選拔依據(jù)?！迸砻懒岱畔驴曜?，用一種比平時更鄭重的語調(diào)說，“根據(jù)你的成績，你同時入選了物理競賽小組和化學競賽小組。但因為兩組的集訓時間沖突，你必須選一個。物理組每周二四，化學組每周三五，都在晚自習之后?！?br>何成局想了想：“物理。”
“我就猜你會選物理?！迸砻懒岬淖旖莿恿藙?，那個瞬間似乎要笑，但又迅速恢復了嚴肅，“很巧，我也是物理競賽組的。不過我是高二組，你是高一組。平時上課不在一起，但模擬**和實驗操作是合班的?！?br>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，接下來的一年，我們會頻繁地見面。”彭美玲站起身來，端起了餐盤，“何成局，我不擅長說客套話。所以我就直說了——我很高興能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對手。但也正因如此，我會用盡一切辦法，在接下來的每一次**中超過你?！?br>她說完這句話，沒有等何成局回應，端著餐盤轉身走了。
張海燕愣了一下，趕緊站起來追上去，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何成局一眼，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紅著臉朝他擺了擺手，小跑著跟上彭美玲。
何成局坐在原位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喜歡這種直率。沒有虛偽的客套，沒有陰陽怪氣的嫉妒，就是堂堂正正地告訴你——我會拼盡全力贏你。這樣的人，無論輸贏，都值得尊重。
下午的課結束后，何成局沒有馬上去食堂。他想起上周在藝術樓下聽到的那首《致愛麗絲》，忽然想再去聽一次。
他走到藝術樓的樓梯口，猶豫了一下。琴房在三樓，他一個高一男生出現(xiàn)在那里，會不會顯得很奇怪？
正想著，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何成局抬頭，看到鄭美姿正從樓梯上走下來。她今天穿著校服，白色的短袖襯衫和深藍的百褶裙，和別人一樣的裝扮，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氣質。
兩個人在樓梯上一上一下，目光再次相遇。
鄭美姿腳步停了一下。顯然，她還記得周五晚上在校門口的那場短暫對話。
“又見面了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依然是那種淡淡的慵懶，但比上次少了幾分審視。
“學姐好?！?a href="/tag/hechengj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成局側身讓開通道。
鄭美姿走下幾級臺階，來到他面前。近距離看，她的五官比傳說中更加精致，但也更加真實——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，大概是練琴到太晚的痕跡。
“你說你是天文社的？”
“是?！?br>“我查了一下?！编嵜雷税岩豢|碎發(fā)別到耳后，“天文社是我媽那屆創(chuàng)立的。八二年。”
這句話的信息量讓何成局愣了一下。他記得柯明遠說過，天文社已經(jīng)存在很多年了，但具體哪一年創(chuàng)社的，連柯明遠自己都不太清楚。
“你怎么查到的？”
“我**日記?！编嵜雷苏f得云淡風輕，仿佛翻看母親三十多年前的日記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何成局不知道該怎么接話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——那是今天晚上，他第二次看到她接近于“笑”的表情。
“那個觀測室，”鄭美姿忽然轉移了話題，“我能上去看看嗎？”
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現(xiàn)在?！?br>何成局看了看時間，距離晚自習還有四十分鐘。他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上走。鄭美姿走在前面，步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(wěn)。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，不是那種張揚的花果香，更像是某種清冷的木質調(diào)。
實驗樓的樓梯和走廊比藝術樓破舊得多，墻皮剝落，燈管閃爍。鄭美姿的高跟鞋踩在老舊的馬賽克地板上，發(fā)出空曠的回響。
六樓的觀測室，門沒有鎖——柯明遠說為了方便隨時來，總是在門框上夾一張折好的紙片，從外面拉一下就能開。
何成局推開門，打開燈。
鄭美姿站在門口，目光緩緩掃過這個狹小而陳舊的空間：掉漆的墻壁，生銹的赤道儀，貼滿膠帶的望遠鏡，擺放在桌上的手繪星圖，還有角落里柯明遠**的轉接環(huán)。
她走進房間，高跟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她走到那臺望遠鏡前，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鏡筒上的膠帶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那臺望遠鏡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用膠帶修好的？”
“社長自己修的。目鏡也是自己打磨的?！?br>鄭美姿沉默了很久。她轉過身，面對著何成局。暖**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，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。
“我以為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重要的東西，都應該是新的、貴的、完美的?！?br>何成局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“我媽在日記里寫，她當年就是因為在這間觀測室里看到了土星環(huán)，才決定去學物理的?！编嵜雷说哪抗饴湓诖巴獾奶祀H線上，那里是一片被城市燈光映得微亮的夜空，“后來她嫁給了我爸，做了房地產(chǎn)。再也沒提過物理的事?！?br>“你學鋼琴，是因為自己喜歡，還是因為**媽？”
何成局沒有問出這個問題。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，等她繼續(xù)說話。
鄭美姿卻不再說了。她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相機，對著那臺老舊的天文望遠鏡拍了一張照片。拍完之后，她收起相機，朝門口走去。
經(jīng)過何成局身邊時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周五晚上，”她的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，“我會在琴房練《月光》。如果你想聽的話?！?br>這句話說完，她沒有回頭，踩著清脆的腳步聲走下了樓梯。
何成局站在觀測室的門口，聽著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。窗外的夜幕已經(jīng)完全降臨，木星正從東南方向升起來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鄭美姿今天穿的不是高跟鞋。是一雙平底的單鞋，走路時并沒有發(fā)出那種特有的清脆聲響。
那剛才下樓梯時的腳步聲，是誰的？
何成局想了想，覺得大概是自己聽錯了。
他關掉燈，鎖好門。走出實驗樓時，晚風迎面吹來，帶著海水的咸味和三角梅的甜香。遠處藝術樓的三樓，燈光準時亮起。
這一次，從里面?zhèn)鱽淼牟皇恰吨聬埯惤z》，而是貝多芬的《月光奏鳴曲》第一樂章。旋律如月光鋪灑在海面上，安靜、溫柔，帶著一種不言不語的邀請。
何成局在實驗樓下站了一會兒，聽著那琴聲，直到晚自習的預備鈴響起。
**室的路上，他打開手機，翻到昨晚發(fā)給林銀壇的那張木星照片。照片下面，他打了一行字，但沒有發(fā)出去。
“總覺得，高中好像開始變得有意思了。”
他想了想，刪掉了這行字。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，推門走進了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