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芳春活了大半輩子，一直都樸素體面，也一直以此為美德。哪怕一個眼神，一個動作，也從不愿意讓人誤解，或者不舒服。

她只和劉紅娟見過兩面。那時候劉紅娟熱情又客氣，里里外外夸她的曼曼。

怪她。

怪她這把老骨頭，生病了讓曼曼花錢、讓她麻煩、還要來打擾她。

“不麻煩，不麻煩了?！?br>
“曼曼……”

陳芳春哆嗦著手，要走。

陳曼拉住她，把那雙手握在掌心里，“外婆，你渴嗎？”

劉紅娟的眼神剜過來，滿眼警告。

陽臺上的鐘開輝也扭過頭。

陳曼沒看他們，“走吧，我去給你買水?！?br>
她牽著陳芳春往外走。

鐘開輝皺眉，幾步走過來攔住，“外婆，小曼，家里就有水，去外面買什么？快坐下，我媽知道外婆要來，屋子都收拾好了?！?br>
陳曼瞥了一眼劉紅娟住的那間。東西堆滿了，哪還有落腳的地方。

“醫(yī)生說我外婆要靜養(yǎng)，最好一個人住一間屋子。要不然，把你的書房收拾出來？”

鐘開輝愣住。

劉紅娟擠上來，只沖著陳芳春笑，“那是我兒子工作的地方。他領(lǐng)導(dǎo)可重視他了，一家人都靠他的工資養(yǎng)活。里面都放著重要的文件，哪能碰?！?br>
陳芳春看向陳曼。

陳曼站在幾步之外，垂著眼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像是習(xí)慣了。

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。

像是這些話她已經(jīng)聽過太多遍，多到連難過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陳芳春的胸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眼眶忽然發(fā)酸。

她想開口說點什么，可張了張嘴，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
這是曼曼的婆婆。

這是曼曼的家。

她一個剛進(jìn)門的老太婆，有什么資格開口？

劉紅娟還在說，“對了，你們沒吃飯吧？也不知道菜夠不夠吃呢，小曼啊，去做飯吧?！?br>
陳芳春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劉紅娟。

劉紅娟臉上的笑還是那個笑，親親熱熱的，好像剛才那些話都是關(guān)心。

可那笑底下是什么，陳芳春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個她最看好的外孫女婿，站在一旁，像個局外人。

陳芳春回握住陳曼的手。

那只手涼涼的。手指細(xì)長，骨節(jié)分明。是她從小牽到大的那只手。

鐘開輝說，“外婆，我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，不信你問小曼。”

他皺著眉，看向陳曼。

陳曼面色平靜，靜靜站在陳芳春身旁，不發(fā)一語。

鐘開輝等著她開口。

這種時候，她不應(yīng)該擔(dān)心外婆氣壞身體？擔(dān)心鄰居聽見影響不好？擔(dān)心不體面？然后選擇忍讓，選擇勸嗎？

陳曼握緊陳芳春的手，“外婆，我?guī)闳ス珗@轉(zhuǎn)轉(zhuǎn)?！?br>
說完，不等鐘開輝開口，牽著陳芳春走了。

鐘開輝要追，被劉紅娟拉住，“兒子，你快收拾東西，今天咱們?nèi)ツ愦笠碳页燥垺０验T鎖上。”

鐘開輝甩開她的手，“媽，你真能添亂。人家進(jìn)門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，你讓鄰居怎么說我？”

剛才陳曼帶人回來，小區(qū)門口都瞧見了，樓上樓下早就豎起耳朵聽著。

他的名聲，怕是有裂痕了。

陳曼帶陳芳春去了小區(qū)門口的便利店。

“要一瓶熱水?！彼驯舆f過去。

店員認(rèn)識她，“你家不就住這？回去喝就行了，還要我給你加熱干什么?！?br>
陳曼笑了笑，回頭看了一眼，“麻煩了。”

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陳芳春站在門口，一臉病態(tài)，額頭上還頂著傷，臉色鐵青。

天色暗下來。

陳曼找了家餐館，先帶陳芳春吃東西。又找服務(wù)員要了杯子，把藥片剝出來，一顆一顆擺好。

陳芳春沒動筷子，“曼曼，你送我回去好不好？”

“外婆，等吃完飯，我?guī)闳タ纯醋夥康牡胤健Ｔ蹅兺砩显谀沁吽??！?br>
陳芳春愣住，“曼曼，你這……”

她低下頭，“都是我拖累了你。我就不該來。我這老骨頭，怎么不早點埋土里去，省得影響你?！?br>
陳曼攥緊她的手。

愧疚的應(yīng)該是她。

她本該瞞著外婆，不該刺激她?？伤氚淹馄艓г谏磉叀⒓t娟肯定不會讓外婆住那房子，她明知道，還是帶外婆去了。

讓外婆聽見那些話，她于心不忍。

但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，也只能如此。

來時的車上，她已經(jīng)聯(lián)系了中介。外婆肯定不愿意去租房，但只有讓她親眼看見那一家子的真面目，才好勸。

陳曼眼眶紅了，只字不提自己的處境，“外婆，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。你就當(dāng)陪陪我，讓我看著，好好養(yǎng)身體，行嗎？”

陳芳春手抖得厲害，愣愣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
本來，只是要不了孩子，只是劉紅娟刁難，還不足以讓陳曼割舍這段婚姻。她也不愿外婆失望，不愿外婆擔(dān)心自己。

現(xiàn)在帶外婆來，其實是給自己一堵“南墻”。

這還只是第一步。

……

她太了解鐘開輝和劉紅娟了。

提前有準(zhǔn)備，倒不至于手足無措。

吃過飯，陳曼帶陳芳春去中介介紹的房子，當(dāng)場簽了合同。跑腿送來了生活用品。

陳芳春把塑料袋包好的一千多塊零錢塞給陳曼，“我聽你的，我就住這。你回去吧?！?br>
老人想著，只要自己不去那個家，劉紅娟就不會為難陳曼。

“好。你等我，明天下班來看你?！?br>
陳曼沒推，把錢收好，又看了一圈，這才離開。走前加了保安的微信，打了招呼。

回到小區(qū)，家里果然沒人。

剛結(jié)婚時，***和戶口本都放在臥室柜子里。也不知道什么時候，被劉紅娟拿走了。

她說老家要辦戶籍證明，先拿著。

那時陳曼哪想到會走到這一步。

能找到就找，找不到就只能像***一樣，去掛失。

她正要往劉紅娟房間去，門響了。

鐘開輝走進(jìn)來，手里提著兩個碗，像是哪里打包的剩飯。

“老婆，你回來了？我給你發(fā)信息你也不回。下次不能這樣了。我還給你帶飯了呢。對了，外婆呢？”

“她去一個親戚那邊住著。老人家好久沒見，聊得好，沒回來。”

陳曼不想打草驚蛇，往衛(wèi)生間走。

鐘開輝看了一眼衛(wèi)生間旁邊的劉紅娟的房間，眼神沉了沉。

陳曼進(jìn)了衛(wèi)生間，立刻打開政務(wù)服務(wù)平臺——先線上掛失。

等她出來，鐘開輝一把抱住她。

“老婆，我錯了。錯了還不行嗎？你別生氣。咱不鬧了。我是不可能和你離婚的。”

他看見了陳曼收拾好的衣服。

陳曼用力推開他，“鐘開輝，不是我要和你離婚，是**在逼我。她怎么對我，怎么對我外婆，你都知道?！?br>
鐘開輝看了一眼入戶門，留著一條縫。

“我說她了。我讓她給你、給外婆道歉。咱不沖動，不離婚。老婆，咱們這么多年的感情呢。”

“沒必要。**不會改?！?br>
你也不會改。

陳曼態(tài)度很硬。

這時，樓上大媽路過，推開那條門縫往里看，“小兩口還在吵呢？哎喲，小輝啊，**媽是有點過分了。小曼生氣也正常。你好好哄哄?！?br>
鐘開輝愣住。

眼底閃過一絲厭煩，臉上卻笑著，“你說得對，都是我的錯。我一定好好賠罪?！?br>
又轉(zhuǎn)向陳曼，聲音更低更軟，“小曼，你別賭氣。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。別生氣了，不行我給你跪榴蓮，行嗎？”

大媽愣了愣，看著陳曼的眼神變得無語：不知道珍惜，這么好的男人，上哪找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