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天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云河以為自己還在做夢。。不是晚霞那種帶著暖意的橘紅，也不是清晨那種透著粉的淡紅。是一種深沉的、濃郁的赤紅，像隔著某種有顏色的液體看世界。云層厚重地堆疊在天幕上，被染成深淺不一的赭石色和鐵銹色，層層疊疊鋪展到視野盡頭。。兩輪。一大一小。大的那一輪懸掛在天空正中偏左的位置，顏色偏橙，像一團被薄霧包裹的火球。小的那一輪在右下方，顏色更白，光芒更刺眼。兩輪太陽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把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琥珀色光線里。。大腦像一臺被強制重啟的電腦，屏幕亮了，但程序還沒加載出來。我在做夢。這個夢的美術(shù)風(fēng)格還挺統(tǒng)一。色彩用得不錯，氛圍感拉滿。就是劇情差點意思——我一閉眼一睜眼就在蕨類叢里了，前因后果呢？起碼給個過渡鏡頭吧。。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：不對。夢沒有這么清楚的觸覺。夢也不會讓我的后腦勺這么潮。，濕涼的觸感透過頭發(fā)滲進來。有細小的植物纖維扎著后頸，*。后背貼著的地面也是濕的，T恤已經(jīng)洇透了一片，黏在皮膚上。空氣濕熱，帶著一股濃郁的甜膩氣味——腐爛的植物纖維、**的泥土、還有某種說不出的花香，混在一起，稠得像能用手撈起來。。能動。腳趾也能動。四肢像被灌了鉛，沉甸甸的，但不是受傷——更像是體力被抽空了，只剩一具空殼。醒是醒了。身體還沒跟上。四肢各玩各的，誰也***誰。，慢慢坐起來。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確認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都還在正常工作。手掌按下去的地方是一層厚厚的腐葉，陷下去又慢慢彈回來。，視野更開闊了。她躺在一片巨大的蕨類植物叢中。那些葉子羽狀**，邊緣有細齒，單片就比她整個人還長。葉片從粗壯的莖稈上伸展開來，像一把把撐開的綠色巨傘，把紅色天空切割成不規(guī)則的碎片。更遠處，在巨蕨之間，矗立著真正的巨樹——樹干粗得像一棟摩天大樓的基座，筆直地刺向天空，直到極高處才開始分叉。樹皮是偏紅的深棕色，溝壑縱橫，每一道裂紋都有手臂那么粗。樹冠高得讓人眩暈。樹這么大。我成螞蟻了。螞蟻中的戰(zhàn)五渣——體能不行，還光著腳。。表情很平靜。嘴唇抿著，眼睛睜著，眉頭沒有皺。但內(nèi)心彈幕正在一刻不停地刷。好了?，F(xiàn)在開始梳理已知信息。第一，這不是地球。地球沒有兩輪太陽，沒有這么大的蕨類，空氣里氧氣濃度也不會高到讓人發(fā)暈。第二，我在這里。只有我。暫時沒看到其他人。第三——。爺爺奶奶。爸媽。云海。小白。他們在哪。是都在這里還是只有她一個。是被傳到了附近還是散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。還是說——只有她一個人過來了。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浮上來，又被她一個一個按下去。這些問題現(xiàn)在都答不上來。答不上來的問題，反復(fù)想只會耽誤時間。先活下來。先搞清楚周圍有什么。如果有其他人也在這里，總會留下痕跡的。如果沒有——那也得先活下來再說。
她把這些問題打好包，擱到腦子最角落里。然后站了起來。
站起來的過程比她預(yù)想的更費勁。腿軟得像煮過的面條，膝蓋咔咔響了兩聲。她伸手扶了一下旁邊的蕨類莖稈——手掌剛貼上去，就感到一陣**辣的刺痛。莖稈上長著一層細密的絨毛，碰一下就扎進皮膚里，掌心立刻紅了一片。
行。這里的植物也欺負人。很好。非常好。三十年河?xùn)|，三十年河西，莫欺少女窮！
她把扎到掌心的細刺一根一根***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夾腳拖鞋還在，但右腳那只的帶子已經(jīng)從腳趾縫里滑出來一半。走了兩步，帶子徹底斷了。她把兩只拖鞋都踢開，光腳踩在地上。腐葉層涼涼的，濕濕的，有什么細小的東西在腳趾縫里鉆過去。她決定不去細想那是什么。
至少比高跟鞋強。想想看，要是穿著細高跟穿越過來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崴成麻花了。所以人還是要樂觀?，F(xiàn)在的問題是缺水。必須先找到水源。
豎起耳朵聽。風(fēng)穿過巨蕨葉片的沙沙聲。遠處有某種低沉的嗡鳴，不知道是什么。然后——水聲。從左邊傳來的。不是溪流那種潺潺聲，是更沉的流動聲，水量不小。
水聲。左邊。走。
她朝水聲的方向走。光腳踩在腐葉上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又***。沒走多遠就開始喘——她平時在畫板前坐十幾個小時不動，體能差得令人發(fā)指。逛商場半小時就想找椅子，爬三層樓腿就開始抖?，F(xiàn)在才走了大概兩三百步，大腿已經(jīng)在**了。
走幾步就喘。云河你真是當(dāng)代青年的恥辱。但恥辱也得走。渴死比累死更丟人。
路上經(jīng)過一叢蕨類，莖稈上的絨毛擦過她的手臂，留下一道紅痕。她低頭看了看那道痕，又看了看那叢蕨類。
記下來。有絨毛。碰了會紅。以后繞著走。
穿過一小片蕨叢，水聲越來越近。撥開最后一片大葉子——
一條河。河面七八米寬，水是淡紅色的，清澈的。河床上鋪著大大小小的卵石，也是紅色的，深淺不一。水流不算急，但水量很足，從上游方向的巨樹之間蜿蜒而來，往下游方向拐了個彎，流向更開闊的地帶。
她蹲在河邊，用手捧起水。湊近聞了聞——沒什么特別的氣味，只有一點泥土的腥。先試了一小口。涼的，微澀。含在嘴里等了幾秒，咽下去。沒有異味，沒有麻舌感。又喝了幾口。嗓子好受了一點。整個人從內(nèi)部被叫醒了。
好了。水有了。接下來是食物、鞋子、**的地方。排名分先后——不對，**的地方應(yīng)該排第一。天黑了什么也干不了。鞋子排第二。光著腳走不遠。食物排第三。
她跪在河灘上，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淡紅色的水面像一面模糊的鏡子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。頭發(fā)亂得像雞窩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眼角還有點沒揉干凈的分泌物。領(lǐng)口歪到一邊，露出半截鎖骨。
她盯著倒影看了兩秒。這位朋友，你現(xiàn)在看起來很像個剛逃難的。雖然確實是剛逃難的。形象管理是暫時顧不上了。頭發(fā)扎一下，領(lǐng)口拉好，還能見人。
她伸手把領(lǐng)口扯正，又用手指攏了攏頭發(fā)，把斷了的頭繩重新扎了扎。做完這些，水面里的那張臉看起來好了一點點。只是一點點。
然后她站起來，開始沿著河灘走。
她需要在天黑之前搞清楚兩件事：有沒有能吃的東西，有沒有能安全**的地方。至于有沒有其他人——她暫時顧不上。但如果能看到人類活動的痕跡，至少能證明她不是唯一一個在這里的。
河灘上散落著被水流沖刷來的枯木和碎枝。她撿起一根趁手的樹枝當(dāng)拐杖，繼續(xù)往下游走。走了不遠，河岸上方的土坡上有一叢植物——葉片寬**厚，顏色偏紫，在周圍的綠色蕨類中格外顯眼。她爬上去，用樹枝刨開根部的土，露出幾顆拳頭大小的紫色塊莖。表皮光滑，帶著細小的根須。指甲掐進去，皮破了，滲出乳白色汁液。湊近聞了聞——淀粉的氣味，帶一點土腥。
像土豆。但不確定有沒有毒。先挖著，吃不吃另說。
她把塊莖***，一共挖了五六顆。沒有工具，只能用手刨，指甲縫里塞滿了泥。在土坡上又搜了一圈，確認沒有遺漏，才抱著塊莖滑下坡。
繼續(xù)沿河走。她注意到河灘上的卵石分布不太均勻——有些地方的石頭明顯被人翻動過，露出底部顏色更深的沙層。不是動物翻的。動物不會把石頭翻得這么整齊，翻完還堆在旁邊。
有人來過這里。在我之前。翻了石頭，可能是找東西吃。翻了多久？沙層還沒完全干，應(yīng)該不超過一天。
她蹲下去仔細看了看。翻動的石頭旁邊有幾處模糊的腳印，太小了，不是成年人——可能是女人，或者少年。光著腳。鞋印邊緣已經(jīng)被風(fēng)吹得有點模糊，但還是能辨認出方向：往下游去了。
云河站起來，望著下游的方向。往下游走是合理的——水往低處流，順著河走最容易找到食物和水源。如果那個人還活著，大概率還在下游某處。
不管是誰，至少說明這里不止我一個。但這也意味著——這里的資源要跟別人分享。也可能要跟別人搶。先不主動接觸。先觀察。
她把腳印的位置記在心里，繼續(xù)往下游走去。每走一段，她就用樹枝在河灘上顯眼的卵石上刮一個標(biāo)記——一個圓圈，里面畫簡單的房子和樹。這是她和云海小時候的暗號。如果云海在這里，如果云海也在河邊，他會認出來的。
走到下午，河水拐了個彎，河面變寬了。河岸上出現(xiàn)了一片被踩過的蕨類——不是一個人踩的，是好幾個。蕨葉被壓塌的方向不一致，有的往左倒，有的往右倒。踩踏面積不小，像是一群人在這里停留過。旁邊有一棵巨樹的樹根，樹根上被人刻了幾道痕跡。
她湊近看。三道歪歪扭扭的豎線。不是她的標(biāo)記，也不是她剛才看到的任何一種痕跡。就是三道豎線，像是在記日子?？痰煤軠\，用石頭刮的，邊緣不齊。
第三天。有人在數(shù)日子。這人不是云?！坪？號|西從來只刻一道，多了他嫌煩。是別人。也就是說，穿越過來的人不止一個兩個。可能是一批人。可能是一群人散落在不同地方。也可能——所有人都在這里。只是散得太開了。
這個念頭在她心里停了一下。如果所有人都在這里，那爺爺奶奶、爸媽、云?！麄円惨欢ㄔ谀硞€地方。她把這個念頭收好，沒有展開。展開的話會想太多。想太多會耽誤正事。
繼續(xù)往下游走。天色開始暗了。第一輪太陽已經(jīng)沉到了巨樹樹冠以下，第二輪太陽還掛在天邊，把整條河染成一片銹紅。
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沙沙聲。不是風(fēng)吹樹葉的沙沙，是更密集、更有節(jié)奏的沙沙。像很多細小的東西同時在摩擦硬物。她立刻停住腳步，把身體貼近旁邊的巨樹樹根。沙沙聲從右前方傳來——河岸上方的土坡背后，正慢慢地往下移動。她屏住呼吸，慢慢蹲下去，把身體藏在一塊大卵石后面。
透過卵石的縫隙往外看——一節(jié)暗紅色的甲殼從土坡的拐角處探出來。然后是第二節(jié)，第三節(jié)。甲殼在暮色中泛著油亮的金屬光澤。每一節(jié)身體兩側(cè)都生著一對橘紅色的步足，尖端帶著倒鉤，依次落地又抬起，發(fā)出整齊的沙沙聲。巨型蜈蚣。體長至少五米，可能更長。
她的腦子在這一瞬間異常清醒。
你跑不過它。你腿還在抖。不要動。不要出聲。等它走。
蜈蚣沒有朝她來。它在沿著土坡往下游方向爬，像在趕路。觸須在空氣中擺動了幾下，然后繼續(xù)向前。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從土坡上下來，一節(jié)一節(jié)經(jīng)過她藏身的卵石前方不遠處，一節(jié)一節(jié)消失在下游方向的蕨叢里。沙沙聲漸漸遠了。最后被水聲完全蓋過。
云河蹲在原地沒動。等到沙沙聲完全消失了很久，等到天色又暗了一個度，她才慢慢站起來。腿在劇烈地抖——腎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應(yīng)。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，腳趾也蜷著。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低頭看著自己抖個不停的腿。
抖什么。又沒被追上。抖就能跑得快嗎。你是想告訴我你有多害怕嗎。好了我知道了?，F(xiàn)在可以停了。停。我說停。
腿沒停。還是抖。她嘆了口氣，拄著樹枝當(dāng)拐杖，一步一步往上走——剛才那條蜈蚣是往下游去的，所以她往上走。離它遠一點。
走了大約幾百步，她找到一處巨樹根系形成的天然凹洞。幾根粗大的樹根從河岸上方垂下來，交錯在一起，形成一個半遮蔽空間。地面是干燥的沙礫，比腐葉地好躺。她把塊莖放在腳邊，靠著樹根坐下來。
風(fēng)從河面吹過來，帶著濕氣和涼意。T恤太薄了，汗水貼在皮膚上，被風(fēng)吹得涼颼颼的。她把膝蓋蜷起來，雙手抱住小腿，縮成一團。
像流浪貓。睡橋洞的那種。還是剛被蜈蚣攆過的流浪貓?，F(xiàn)在需要的東西清單：鞋、水杯、武器、火。排名不分先后。明天能解決一項就算勝利。
她掰開一顆紫色塊莖。紫色的皮，淡**的肉，斷口處滲出乳白色汁液。聞著有淀粉味。她咬了一小口——脆的，生澀，帶一點土腥。不好吃。但也沒麻舌頭。她把嘴里的嚼了嚼咽下去，等了一會兒。胃沒有**，舌頭沒有發(fā)麻。又咬了一口。吃了半顆，把剩下的放在一邊，喝了幾口河水。
天全黑了。星星亮起來了。不是她認識的星星。太多了，太密了，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鉆隨手撒在黑絨布上。沒有北斗七星，沒有銀河，沒有任何她認得的星座。然后月亮升起來了——太大了，比地球的月亮大出好幾圈，淡金色的，亮得能照出她的影子。河面被映成一片碎金。
她靠在樹根上，仰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月亮。
挺好看的。不管這是什么地方，月亮還是好看的。就沖這月亮，給這個地方加十分?？鄣艟攀质且驗槟菞l蜈蚣。
遠處有什么東西在叫。聲音很低，拖得很長。叫了一聲之后停了，然后是第二聲，從更遠的地方回應(yīng)。不知道是什么。今天不去想了。明天再想。她在心里把腳上的水泡、包里的塊莖、剛才看到的腳印和刻痕、那條蜈蚣全部排列成一張待辦清單。然后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過了很久，才睡著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被涼意凍醒。兩輪太陽還沒完全升起，天邊剛泛出暗紅色的薄光。她坐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，關(guān)節(jié)咔咔響。腳底的水泡結(jié)了痂，但還是疼。
她把昨晚剩的半顆塊莖吃完，去河邊喝了水。然后繼續(xù)往下游走。
太陽升高了一些，河面上的光比昨天更亮。她一邊走一邊觀察。河灘上的卵石，岸邊的蕨叢，偶爾幾棵枯樹。走到一處河*時，看到了一片被壓塌的蕨類。不是動物踩的——蕨葉被壓出一個長條形的凹痕，是人的身體躺過的形狀。旁邊有一堆石頭圍成的火塘，里面是燒過的木炭和灰燼。灰還是白的，沒有被風(fēng)吹散。
不久前的火。不超過半天。有人在這里睡了一夜，生了火，早上走了。
她蹲在火塘邊仔細看。火塘旁邊有幾塊用葉子包著的東西——打開一看，是烤過的紫色塊莖。涼了，但表皮焦黑，是烤熟的。旁邊還有一小片被刮下來的樹皮，上面刻著幾道痕跡。不是字。是標(biāo)記。三道平行的豎線，筆直，間距均勻。
她盯著那些豎線看了很久。
又是三天。和之前那個刻在樹根上的一樣。同一個人的習(xí)慣——豎線三道，刀刻，間距均勻。這個人有刀。美工刀或者工具刀。他每天都在記日子。他不是云海。云海嫌記日子麻煩。但他和云海一樣都在往下游走。
她站起來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沒有其他人。這個營地是空的，但痕跡都是新的。不管是誰在這里待過，他已經(jīng)往下游走了。她沒有在火塘邊留下任何痕跡。清理了自己停留的腳印，繼續(xù)往下游走。
走到中午，河面越來越寬，水流變緩，出現(xiàn)了一**淺淺的沙洲。淡紅色的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光。她決定在這里找點吃的——昨天看到的那種紫色塊莖，河岸附近應(yīng)該還有。
她正蹲在一叢紫葉植物旁邊刨土，忽然聽到了腳步聲。
不是蟲子的沙沙聲。是人的腳步。踩在河灘沙礫上，一步一步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摹ＫＯ率掷锏膭幼?，慢慢直起腰，朝聲音的方向看去?br>河*處走出來一個人?；翌^土臉的，T恤破了好幾道口子，袖子撕掉了一只，露出曬得通紅的胳膊。手里提著一只用樹枝和藤條編的魚簍，魚簍里有東西在蹦。他低著頭走路，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河灘上的石頭，像在找什么東西。
云河沒有出聲。她站在那叢紫葉植物旁邊，手里還攥著半截沒刨出來的塊莖，看著那個人走過來。然后那個人抬起頭，看到了她。
他停下了。手里提著的魚簍也跟著頓了一下。隔著十幾米的河灘，姐弟倆互就這樣相對視。
“姐？”
云海！..........“你胳膊怎么了?！?。
云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那條胳膊?！靶渥铀毫恕Ｗ蛱炫榔卤粯渲斓?。你手里拿的什么?！?br>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看著像土豆（塊莖），紫色的，能吃。你臉上有泥?！?br>“你臉上也有?！?br>“我知道。我剛在土坡上滾了一圈?！?br>云海走過來，把魚簍放在地上。魚簍里有幾條巴掌大的紅色魚正在蹦跶。他看了看云河的腳，眉頭皺了一下?！澳愕耐闲??！?br>“斷了。第一天就斷了?！?br>“光腳走過來的？”
“嗯？難道是我飛過來的“
“腳傷了？”
“肯定啊........起了幾個水泡。已經(jīng)結(jié)痂了?！?br>云海蹲下去，把魚簍里的魚倒出來，挑了一條最大的放在旁邊?！澳愕戎Ｄ沁呌幸粎蔡贄l，纖維很韌，我給你編雙鞋?！?br>“你會編鞋？”
“不會。但原理和編藤筐差不多。粗細均勻的藤條并排穿緊，底面磨平，上面留繩，系在腳踝上。技校上課無聊做過類似的?！彼阳~處理好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?！跋热ヅ贄l。鞋做完了再烤魚。”
云河跟在他后面。走了兩步，云海忽然回頭?！敖?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剛才說‘在土坡上滾了一圈’——你是摔了嗎?！?br>“不是。是我自己用詞比較有畫面感。其實是滑下去的，沒摔?！?br>云?？戳怂谎?，嘴角動了一下。那是他笑的方式?！疤贄l在那邊。跟上?！?br>兩個人往上走了不遠，果然看到一叢藤蔓從巨樹的根部分出來，細長柔韌，纖維很密。云海抽出隨身帶的美工刀刀片——只剩刀片，尾部纏著藤條防割手——割了幾根粗細均勻的藤條。他坐在河灘上開始編。云河蹲在旁邊看。手法確實和編藤筐差不多，橫縱交錯，拉緊壓實。編了大概半個多小時，兩只簡陋的藤鞋成型了。底面不太平，但夠厚，能隔開卵石和沙礫。
云海把鞋遞給她?！霸囋??！?br>云河接過來套在腳上。有點大，但系緊腳踝的藤繩之后不晃。她站起來走了兩步，卵石硌腳的感覺被鞋底隔開了大半。
“怎么樣?！?br>“還行。比我預(yù)期的好看?！?br>“你對‘好看’的標(biāo)準(zhǔn)是什么。”
“不扎腳就算好看?！?br>云海想了想，點了下頭。“那你這個標(biāo)準(zhǔn)倒是很容易滿足?！彼咽Ｏ碌奶贄l收起來，走回火塘邊，用打火石生了火?；鹈缭诤訛┥咸饋?，他把處理好的魚架在火上。魚皮漸漸變得焦黃，油脂滴在火上發(fā)出滋啦的聲音。
兩個人隔著火堆坐著。云河把腳上的藤鞋調(diào)整了一下，系得更緊一些。
“姐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這兩天怎么過的?！?br>“找水，找吃的，躲蜈蚣，睡覺。你呢?！?br>“差不多。不過我比你多一樣——抓魚。第一天編了魚簍。第二天找到了紫薯的位置。第三天開始留標(biāo)記?！?br>“你看到我的標(biāo)記了嗎?！?br>“沒有。你走的是哪邊？”
“河這邊。你呢?！?br>“我走對岸。今天早上才過河?！痹坪０芽爵~翻了個面，“我在對岸河灘上看到有人刻了三道豎線，以為是你?！?br>“不是我。我也看到了。三道豎線，刻在樹皮上。昨天還看到樹根上也有?！?br>云海停了一下?！安皇悄愕脑挘蔷褪沁€有別人。也在河邊。也在往下游走?！?br>“而且有刀?！?br>“對?！?br>兩個人沉默了一陣?；鸲牙锏牟襦枧卷懥艘宦?。云海把烤好的第一條魚遞給她?！澳悄阋灰フ宜麄儭菐讉€人?！?br>“暫時不。云海你要現(xiàn)在去找那些陌生人嗎?！?br>“我也不會?！彼训诙l魚架上去，“先自己站穩(wěn)。站穩(wěn)了再接觸。”
云河咬了一口烤魚。燙的，魚肉緊實，帶著淡水魚特有的土腥味，但被火的焦香蓋過了大半。比生塊莖好吃太多了?！澳憧爵~的手藝進步了?！?br>“那是因為你餓了。餓了什么都好吃?！?br>“這倒是實話?！彼阳~骨頭埋在沙子里，“你有看到爺爺奶奶爸**痕跡嗎?！?br>云海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翻魚。“沒有?！彼穆曇舯葎偛泡p了一點，“我沿著河走了三天。除了那三道豎線，沒看到任何家里人的痕跡?！?br>“我也沒看到。”
火光照著他的臉。灰頭土臉的，被太陽曬得通紅，嘴唇干裂。但他坐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手邊放著纏著藤條的刀片，火塘里燒著他劈的柴，魚是他抓的，她的鞋是他編的。
“他們會沒事的，”云海說。不是疑問句，是陳述句?！盃敔斦J識每一種土，奶奶什么都會做，爸能徒手抓魚，**我們誰都擅長跟人打交道。他們會沒事的?！?br>云河把最后一口魚肉咽下去?！班拧！?br>“再來一條？”
“你吃你的。我已經(jīng)吃了兩條了?！?br>“我抓了五條?！?br>“那再給我一條?！?br>云海笑了一聲。很輕的，幾乎被火聲蓋過去的一聲。他把第三條烤好的魚遞過去。云河接過來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姐弟倆坐在河灘上，各吃各的魚。頭頂是紅色的天空和兩輪太陽，腳邊是淡紅色的河水和一堆暖橙色的火。云河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歪歪扭扭的藤編鞋，又抬頭看了看云海。
“云海?！?br>“嗯？”
“藤鞋編得不錯?！?br>“你不是說不太好看嗎?！?br>“我說的是‘還行’?！€行’的意思就是‘挺好的’?！?br>“那你直接說‘挺好的’不行嗎?！?br>“不行。那樣你會驕傲?！?br>云海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又動了一下?！靶邪??！€行’就‘還行’。多吃點魚，吃完早點休息。明天繼續(xù)往下走?！?br>“往下游。你覺得爺爺奶奶爸媽會在下游？”
“水往低處流。沿著河走總能遇到人。不管是他們還是別人?！?br>云河點了點頭?；鸸庹罩哪槨Ｋ谛睦锇呀裉焓占降乃行畔⒅匦屡帕辛艘槐椤仙裢炼挂粯拥膲K莖能吃，河里有魚，巨型蜈蚣會沿著土坡移動，三道豎線的主人有刀且往下游去了，這片流域至少還有好幾個幸存者。爺爺奶奶他們還沒找到。但云海找到了。三天。這已經(jīng)很好了。
兩個人又把各自看到的痕跡一對——三道豎線的刻痕、火塘邊的多個坐壓痕、下游河灘上的散落物——大致拼出了一個判斷：至少有三五個人也在沿河往下游走，其中有人有刀，有人在記日子。還有一個叫Z.Y.H的人被不知什么東西追得很緊，背包和皮帶都扯斷了。
聊完這些，云?？吭跇涓祥]了眼。云河也把自己縮進那個樹根夾角里?；鸲褵砂导t色的炭，河水在腳邊淌著。她把藤鞋的系帶又調(diào)了一下，閉上眼睛。明天繼續(xù)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