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棉衣
八零悍婿:棄子翻身,全家悔斷腸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省城林家的院子里,趙淑芬蹲在灶臺前燒火,鍋里煮著白菜粉條,零星飄著幾片肥肉。
堂屋的門簾一掀,林天佑從里面走出來,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著茶葉。
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滌卡中山裝,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,臉白凈得沒有半點瑕疵。
“媽,我那件新棉衣呢?”
“在**柜子里鎖著呢,怎么了?”
林天佑吹了吹茶水,*了一口。
“王科長讓我明天去廠里認認門,我總不能穿舊的去吧?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件棉衣本來就是給我做的,媽你當時給他穿,我可是一直沒說什么?!?br>
趙淑芬這才直起腰,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灰。
“那件棉衣自然是給你做的,那可是**家寄來的棉花,里子外子還用的是新布?!?br>
她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你哥那邊…”
“媽?!?br>
林天佑打斷她。
“他都要去鄉(xiāng)下了,鄉(xiāng)下干的是粗活重活,新棉衣穿不了兩天就得被糟踐了,多可惜?。 ?br>
趙淑芬沒吭聲,手在圍裙上來回**。
林天佑兩只手揣進褲兜里,語氣隨意。
“再說了,他走的時候給他拿件舊的,又不是什么都不給他穿。”
“我明天要是穿得寒磣了讓王科長看見,這工作的事萬一黃了,那才是大事。”
“也是?!?br>
趙淑芬嘆了口氣,轉身往堂屋走。
“我去跟你哥說一聲?!?br>
林天佑跟在后面,然后靠在門框上。
堂屋隔了一道布簾子,里面是一間六七平米的小屋。
陸長淵坐在床沿上,面前攤著一個舊包袱,里面是他僅有的幾件換洗衣裳。
他身上穿著那件新棉衣。
藏藍色的面子,白棉花的里子,這是趙淑芬親手縫的,也是他在這個家里穿過的唯一一件新衣裳。
布簾子被掀開,趙淑芬走了進來,后面跟著林建國。
林建國剛從外面回來,身上帶著一股旱煙味,手里還夾著半截沒抽完的煙卷。
他在門口站定,先咳嗽了一聲。
“天賜?!?br>
陸長淵沒抬頭,繼續(xù)卷著包袱里的衣裳。
“爸有個事跟你說?!?br>
趙淑芬站在林建國旁邊,眼睛看著地面。
“那件棉衣…”
林建國吸了一口旱煙,煙霧遮住了他的半張臉。
“天佑明天要去廠里報道,身上沒件像樣的衣裳不行。”
陸長淵卷衣裳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穿的那件棉衣,先給你弟穿,等你到了鄉(xiāng)下,我讓**再給你做一件?!?br>
陸長淵抬起頭。
他看著林建國,又看了看趙淑芬,最后把目光移到門框外面。
林天佑靠在門框上,眼睛正看著他。
“這棉衣是媽做給我的?!?br>
“你自己說的,這是姥家寄來的棉花,專門給我過冬穿的?!?br>
趙淑芬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是媽做給你的沒錯,但是天佑他…”
“他明天去廠里,我后天去鄉(xiāng)下?!?br>
陸長淵把包袱系緊,放到一邊。
“他去的地方有暖氣有火爐,我去的地方要走四十里山路?!?br>
林建國把煙頭掐滅在鞋底上。
“你弟身子骨弱,從小就愛生病,你比他壯實。”
他把煙**扔進墻角的痰盂里。
“就這么定了,你把棉衣脫下來給你弟,到時候讓**再給你做?!?br>
陸長淵坐在床沿上,雙手搭在膝蓋上,大拇指慢慢地摩挲著食指的骨節(jié)。
那根食指上有一道舊疤,是八歲那年跟養(yǎng)父陸大強學剔骨的時候劃的。
“我說脫下來你沒聽見嗎?”
林建國皺了皺眉,聲音大了一些。
陸長淵抬頭看著林建國。
“爸,你收了宋家多少錢?”
林建國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在說什么?”
“靠山屯,宋鐵軍,二百八十塊?!?br>
陸長淵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,兩根手指夾著那張收據。
“這是在火車票信封里找到的,你大概是忘了拿出來。”
林建國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你翻我東西?”
“信封是你塞給我的?!?br>
陸長淵把收據放到床上。
“二百八十塊,賣給人家當上門女婿,你連個招呼都不給我打?!?br>
“你們倒是會做買賣。”
陸長淵站起來,他的個頭比林建國高出半個頭,肩膀也寬出一圈。
“我出生那年你摔斷了腿,算命的說我八字硬,克家,十八歲前不能留在家里?!?br>
“你就把我賣給了鎮(zhèn)上的陸大強,拿了人家五十塊錢?!?br>
林建國眼神躲閃。
趙淑芬在旁邊急忙開口。
“天賜,那時候家里窮,**斷了腿要抓藥,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啊?!?br>
陸長淵看向趙淑芬。
“兩年前你們怕天佑下鄉(xiāng)受苦,又想起我這個克星兒子了。”
“你們跑到鎮(zhèn)上把我領回來,陸家養(yǎng)了我十八年,你們連一毛錢的撫養(yǎng)費都沒給人家留下。”
“現在天佑要進食品廠,你們又把我二百八十塊賣了?!?br>
陸長淵看著眼前這兩個給了他生命的男女。
“林建國,我這條命到底要讓你賣幾次?”
林建國的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
門框外的林天佑眉毛輕輕挑了一下。
趙淑芬的眼圈紅了,聲音發(fā)顫。
“天賜,媽知道委屈你了,但你是當哥的,讓著弟弟不是應該的嗎?”
她伸手去抓陸長淵的袖子。
“你去了鄉(xiāng)下好好干,等天佑在廠里站穩(wěn)了腳,媽讓他每個月給你寄錢…”
陸長淵低頭看著趙淑芬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粗糙,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灰,手背上有凍瘡的痕跡。
他把袖子從趙淑芬手里抽出來。
“棉衣我不脫?!?br>
林建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棉衣我不脫,這是我的?!?br>
陸長淵指著床上的收據。
“你們把我賣了二百八十塊錢,讓我頂替林天佑去鄉(xiāng)下當上門女婿,行,我認了?!?br>
“但這件棉衣是我的,你們要是連這個都拿走,那從今往后,這個家跟我就沒有關系了?!?br>
兩人沉默了。
這時門外面?zhèn)鱽硪宦曒p笑。
林天佑端著搪瓷缸子走進來,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。
“哥,你別跟爸媽生氣,實在不行這棉衣你就穿著走吧?!?br>
“我明天穿舊的去也行?!?br>
他說著,抬手去拉陸長淵的胳膊,聲音又輕又軟。
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鬧成這樣呢?”
陸長淵低頭看著林天佑的手。
白凈,細嫩,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是用美工刀劃的,不深,剛好破皮見血,不傷筋不動骨。
林天佑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,很快把手收了回去,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“哥,我就是心疼你,你去鄉(xiāng)下吃苦受累,我這當弟弟的心里不好受?!?br>
他的眼眶微微泛紅,聲線發(fā)顫,旁人看了只會覺得他真心實意。
趙淑芬看見林天佑紅了眼眶,也跟著落淚。
“你看看天佑,多懂事,多心疼你??!”
她一邊哭一邊拉陸長淵的手。
“天賜,你就讓讓弟弟吧,你從小就比他懂事,媽求你了…”
林建國也緩了臉色,嘆了口氣。
“老大,別犟了。”
“一件棉衣而已,我過完年就讓**給你寄一件新的過去?!?br>
陸長淵看著眼前這三個人。
哭的哭,勸的勸,演的演。
他的拇指又開始摩挲食指的骨節(jié)。
“行。”
他把棉衣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,露出里面那件薄薄的灰色秋衣。
臘月的冷風從窗縫里鉆進來,凍得陸長淵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把棉衣疊好,放到床上。
林天佑的目光落在棉衣上,心中暗喜。
陸長淵彎腰,從床底下拽出一個帶鎖的木頭抽屜。
那是林建國的抽屜,里面鎖著戶口本和各種票據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林建國開口。
陸長淵右手握住鎖頭,腕子一擰。
鎖頭帶著木片直接被拽了下來。
趙淑芬尖叫了一聲。
“天賜你瘋了?!”
陸長淵拉開抽屜,從里面翻出戶口本,又翻出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。
他把信紙鋪在床板上,右手握筆,筆尖落在紙面上。
斷親書。
他一邊寫一邊念。
“本人陸長淵,原名林天賜,自今日起與林建國,趙淑芬斷絕一切父子,母子關系。”
“此后生老病死,婚喪嫁娶,各不相干?!?br>
林建國愣在原地,旱煙桿子從手指縫里滑下去。
趙淑芬的哭聲停住,張著嘴。
陸長淵寫完最后一個字,放下鋼筆。
把右手食指抵在床沿的碎木茬子上用力一劃。
然后將食指按在斷親書的落款處,摁出一個猩紅的指印。
他把斷親書往林建國腳邊一推。
“棉衣給你們了,錢也給你們了,人也給你們了。”
他拎起床上的舊包袱,往肩上一甩。
“從今天起,我叫陸長淵,不叫林天賜?!?br>
他走到門口。
林天佑往旁邊讓了讓,低著頭,一副被嚇到的模樣。
但陸長淵經過他身側的時候,余光看見了林天佑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陸長淵跨過門檻走了出去。
趙淑芬追到門口,喊他。
“天賜!你回來!”
“媽給你道歉,你別走,你回來啊!”
陸長淵頭也沒回地拉開院門。
身后傳來林建國的吼聲。
“走!有本事你走了就別回來!白眼狼!”
陸長淵穿著那件薄秋衣,呼出的白氣被風吹散。
他把包袱換了個肩膀背著,右手揣進褲兜里,摸了摸火車票和僅剩的七毛錢。
然后他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。
林家院子里,趙淑芬坐在灶臺前捂著臉哭。
林建國蹲在堂屋門口抽悶煙。
林天佑回到隔間里,拿起床上那件新棉衣抖了抖,披在身上。
他走到墻角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,整了整衣領。
棉衣很暖和,穿在身上剛剛好。
他從兜里掏出那把美工刀,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紅痕,只要再過兩天就會完全消掉。
鏡子里映出他那帶著淺淺笑意的半張臉。
他走出隔間。
“媽,別哭了?!?br>
林天佑蹲到趙淑芬身邊,伸手替她擦眼淚,聲音格外溫柔。
“哥就是一時想不開,等他到了鄉(xiāng)下安頓下來,肯定會給家里寫信的?!?br>
“天佑,你說媽是不是做錯了?”
林天佑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媽你沒錯,你只是為了這個家好?!?br>
他站起來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巷子里已經看不見任何人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