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顧寧，在明禾出版社做初級編輯。我的工位在辦公室最里面，靠著一扇窄窗，下午的光線剛好夠照亮桌上那摞待審的書稿。抽屜最下層塞著一個(gè)保溫飯盒，是早上出門前奶奶給我裝的。她七十三了，腿腳不好，但每天五點(diǎn)半準(zhǔn)時(shí)進(jìn)廚房，把飯菜燜得軟爛入味。她說外面的飯不干凈，編輯用腦多，得吃自家的。公司樓下有快餐店，同事們中午結(jié)伴去吃，我從不跟。一是奶奶做的合胃口，二是省下排隊(duì)的時(shí)間，能在工位上瞇十五分鐘。
變化從上個(gè)月開始。
那天中午，我剛把飯熱好，咬了一口鹵雞腿，前臺(tái)打內(nèi)線說樓下有掛號信，讓我去簽收。我把飯盒蓋上擱在桌角，想著三分鐘的事。
回來掀開蓋子，愣了。
早上裝得滿滿一盒的鹵雞腿，只剩一根。另外兩根連骨頭都不見了，飯面上留著油漬和指痕，像被人直接用手拿走的。
我問旁邊的賀成。他是同期入職的男生，正啃三明治。
“沒注意啊，你走之后好像沒人過來？”
斜對面的徐姐探過頭：“你是不是記岔了？***可能就放了一根。”
我沒答話。奶奶裝飯的時(shí)候我就站在灶臺(tái)邊，三根雞腿，根根帶醬色，碼得整整齊齊，不可能只放一根。
但沒證據(jù)，只能咽下去。
第二天帶的是蒜蓉蒸蝦。奶奶一早去菜場挑的活蝦，剪了蝦須開了背，鋪了蒜蓉粉絲，蒸出來鮮得咬舌頭。中午我去茶水間加熱，回來剛坐下，心口一緊。
十二只蝦只剩五只。
粉絲被翻動(dòng)過，蒜蓉堆到了一側(cè)，明顯有人用筷子扒拉過。
我掃了一圈。賀成在改稿，徐姐接電話。斜前方的方淑琴——我們叫她方姐——正低頭扒飯，嘴角粘著一小片蒜蓉。她自己的飯盒里只有白粥和一碟榨菜。昨天我還聽她跟徐姐念叨，女兒***讀書，家里就她一個(gè)人，懶得開火。
我沒出聲，把剩下的蝦吃完了。
第三天帶的是奶奶腌了五天的糟鹵牛肉。切片鋪飯上，紅亮亮的，肉香滲進(jìn)米粒里。我特意用手機(jī)拍了張照片，時(shí)間戳上午七點(diǎn)零八分，九片牛肉，排列清晰。
中午我沒離開座位，死守著。
但人總得去洗手間。
不到兩分鐘。
掀開蓋子，五片牛肉沒了。飯盒底部有勺子刮過的弧形痕跡。
我抬頭，正對上方姐的目光。
她眼神一閃，立刻低下頭，端起自己的飯盒往茶水間走，嘴里嘟囔：“粥涼了，去熱一下。”
我盯著她的背影，手機(jī)相冊里的照片還亮著屏。九片，現(xiàn)在四片。
賀成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你飯盒怎么老往抽屜里推？”
我說：“總覺得飯變少，放外面不放心?！?br>他皺眉：“誰干的？這也太缺德了?！?br>他嗓門大了些。徐姐掛了電話瞥過來：“偷飯？不至于吧，都是老同事了?！?br>方姐正好從茶水間回來，接話道：“誰偷飯了？小顧，你怕不是自己沒裝夠，還是吃著吃著忘了？”
語氣里帶著一點(diǎn)刻意的輕松，眼睛卻飄向我的抽屜。
我沒接話。
之后三天，我把飯盒放在桌面上，自己假裝去茶水間，實(shí)際站在走廊拐角朝工位方向盯著。三次，全沒逮到。要么我剛走她沒動(dòng)，要么她動(dòng)的瞬間我剛好眨了眼。
賀成說：“買個(gè)桌面攝像頭，拇指大小那種，貼在書架后面?！?br>我猶豫了很久。同事之間搞監(jiān)控，說出去難聽。
但想到奶奶五點(diǎn)半起來給我做飯的樣子，想到那些一口沒嘗就被人拿走的菜。
當(dāng)晚回家，我把事情跟奶奶說了。
她嘆了口氣：“興許是嘴饞，你別往心里去。實(shí)在不行少帶點(diǎn)。”
問題不是飯少了多少。
是有人偷偷動(dòng)我的東西，還裝作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第二天，攝像頭到了，黑色，比橡皮擦還小，貼在書架擋板后面，鏡頭正對我的桌面。
賀成看見了，沖我眨眨眼，沒說話。
兩天沒動(dòng)靜。方姐似乎收斂了，每頓都吃自己的白粥榨菜。
我?guī)缀跻詾槭亲约合攵嗔恕?br>第三天中午，我?guī)Я?**拿手菜——板栗燒雞。雞塊燉得脫骨，板栗粉糯，湯汁濃稠，拌飯能吃兩碗。
我故意站起來說去茶水間泡茶。
離開前掃了一眼攝像頭的指示燈。
在茶水間磨蹭了五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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