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仙界都說，結(jié)發(fā)受長生，恩愛兩不疑。
可惜這話就是個笑話。
我是柳挽音，謝無妄的道侶，九州人人稱羨的劍尊夫人。
但謝無妄的手下喊我「回春堂」，他的劍靈喚我「活靈脈」，
他自己在心里叫我什么——那個死了三千年的女人的「備用血囊」。
三百年，我沒閉過關(guān)。靈氣剛聚起，就被他抽去溫養(yǎng)本命劍；
心頭血才凝成，就灌進(jìn)冰棺里保存那具不腐的肉身。
昨夜算賬，算得我指尖發(fā)涼。
按黑市最高價，我渡給他的靈力能買下十座無妄仙山；
我流盡的血，夠把東海染紅半壁。
謝無妄，你的劍道登頂九州，用的是我的修為鋪路。
你的白月光躺在冰棺里容顏不改，燒的是我的壽元為燈。
長生？我不求了。
今日我只想讓你明白——債主，從來不是跪著要賬的。
1
無妄峰寒風(fēng)凜冽，大殿里燈火通明，
靈酒的醇香混著高階修士身上的檀香，熏得我胃里一陣翻涌。
今天是謝無妄晉升仙尊的大典，九州八方來賀，人人都在夸謝劍尊道驚世絕才。
我縮在大殿最陰暗的角落，手里捏著塊油膩膩的抹布，正用力擦一張紫檀木桌。
桌上濺了些「醉仙釀」，這酒靈氣霸道，不趕緊擦掉，木頭就廢了。
偌大一個無妄峰，只有我會干這種雜活。
畢竟謝無妄身邊那些劍侍，個個白衣勝雪，十指不沾陽**，
那是用來撐門面的，不是用來干粗活的。
「那人是誰？穿得這么寒酸，外門新來的灑掃婆子？」
不遠(yuǎn)處，一個穿金絲流云裙的女修捂著鼻子，嫌棄地瞥了我一眼。
「噓，小聲點，那是……柳挽音?！?br>旁邊的男修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夾著尷尬和輕蔑，
「謝仙尊的那位……道侶?！?br>「道侶？」女修嗤笑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針一樣扎進(jìn)耳朵里，
「我還以為是倒泔水的。你瞧她那雙手，全是藥漬老繭，哪有半點修仙之人的清貴？」
我動作頓了一下，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確實難看。指尖因為常年分揀劇毒的「幽冥草」發(fā)黑，
手背上還留著前天給靈虛老祖熬藥燙出的燎泡。
這雙手，三百年前也曾撫琴弄劍，現(xiàn)在卻枯得像樹皮。
我一聲不吭，麻木地繼續(xù)擦桌子。
這種冷嘲熱諷，三百年來耳朵都聽出繭子了，心早死了。
大殿中央，謝無妄一身雪白道袍，纖塵不染。
他抱著那把叫「念霜」的古劍，像個下凡的謫仙。
他舉起酒杯，不敬天地，不敬賓客，轉(zhuǎn)身對著主位后面掛的一幅畫。
畫里的女人白衣勝雪，站在雪山頂上，眉眼間全是悲憫。
那是他的師姐，霜兒。也是他心頭那抹永遠(yuǎn)不褪色的白月光。
「霜兒，」謝無妄聲音低沉，深情得讓人動容，
「今天我證得大道，位列仙尊。但這榮耀，我只想和你一個人分享。
要不是當(dāng)年你以身祭劍，哪有我謝無妄的今天？」
全場安靜了一瞬，緊接著爆發(fā)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嘆息。
「謝仙尊真是至情至性！」
「三千年不忘亡妻，太感人了！」
我看著這一幕，只覺得一陣悲涼。
深情？
如果不忘亡妻是指每隔七天就抽我一碗心頭血去澆灌畫卷；
如果至情至性是指為了維持「念霜」劍的靈性，讓我夜夜以身飼劍，
被寒氣凍得像個僵尸……那他確實深情得很。
此刻我只想趕緊走。
轉(zhuǎn)身的時候，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供桌。
連帶著上面掛的另一幅備用畫像也歪了半寸。
「放肆！」
一道凌厲的劍氣瞬間襲來，狠狠撞在我胸口。
胸口如遭重錘，我整個人倒飛出去，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。
喉嚨一甜，一口血噴出來，正好濺在那幅歪掉的畫像邊上。
大殿瞬間死寂。
謝無妄站在高臺上，居高臨下地俯視我，眼里沒有半點憐惜，
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厭惡和不耐煩。
「柳挽音，你是死人嗎？」他聲音冰冷刺骨，比這無妄峰的風(fēng)還冷，
「那是霜兒的畫像，你也配碰？要是弄臟一點，拆了你這身賤骨頭也賠不起！」
我趴在地上，胸口劇痛鉆心，那是肋骨斷裂的聲音。
周圍的賓客指指點點，眼神充滿嘲諷。
我艱難地?fù)纹鹕习肷恚⒅讣庹吹难?。那?*我三百年修為的精氣。
謝無妄甚至懶得走下高臺看我一眼，像趕**一樣揮揮袖子：
「滾下去，別在這丟人現(xiàn)眼?！?br>我低頭用那只滿是傷痕的手，擦掉嘴角的血跡。
這血，你不配再用了。
我默默爬起來，拖著斷掉的肋骨，一瘸一拐地挪出大殿。
身后一片歡聲笑語，仿佛什么也沒發(fā)生過。
2
回到洞府的時候，天邊已經(jīng)泛起了魚肚白。
這所謂的洞府，其實就是無妄峰后山的一間偏殿，陰冷潮濕，連個聚靈陣都沒有。謝無妄住的主峰靈氣濃得化霧，而我這兒，只有穿堂風(fēng)。
我坐在冷硬的石床上，吞了一顆自己煉的低階療傷丹，斷骨處傳來細(xì)密的*痛。
殿門被推開，謝無妄走了進(jìn)來。
他依舊一塵不染，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晨露的清寒。
「拿著。」
他隨手扔過來一個錦盒，語氣淡漠，像施舍乞丐一塊冷餅。
我接住錦盒，打開一看。
一顆圓潤的丹藥靜靜躺在里面，異香撲鼻。
定顏丹。
而且是極品定顏丹。
我愣了一下，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。
這些年因為頻繁獻(xiàn)祭精血、透支靈力，我老得特別快。
明明是金丹修士，看著卻像凡間三十多歲的操勞婦人，
眼角有了紋路，鬢角也有了白發(fā)。
我也曾是個愛美的女修。
「給我的？」我抬起頭，嗓音沙啞。
謝無妄眉頭緊鎖，像聽到了*****：
「你想什么呢？這是給霜兒用的?！?br>我指尖一僵：「……畫像？」
「霜兒神魂雖然沉睡，肉身還在冰棺里。
這定顏丹能保她肉身萬年不腐，容顏如初?！?br>謝無妄理所當(dāng)然地說，目光落在我臉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，
「至于你……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(xiàn)在這副鬼樣子，用了也是暴殄天物?！?br>那丹藥在我手心里變得滾燙，緊接著又化作徹骨的冰涼。
原來如此。
在他眼里，我這個活人的臉面，竟然不如一具**的防腐重要。
我輕輕合上錦盒，放在桌上。動作很輕，沒發(fā)出一絲聲音。
「謝無妄?！?br>「又怎么了？」他不耐煩地解開外袍，那是他準(zhǔn)備丟給我洗的，
「有話快說，靈虛老祖的藥你熬好沒有？」
「我們**道侶契約吧。」
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謝無妄解扣子的手頓住，轉(zhuǎn)身，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審視我。
「你說什么？」
「我說，**契約。我不干了?！刮艺Z氣平靜，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。
謝無妄嗤笑一聲，像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。
他隨手從儲物戒掏出一只錢袋，扔在地上。
袋口散開，滾出幾塊下品靈石。
「柳挽音，欲擒故縱這套把戲，你玩了三百年還沒膩？」
他走到我面前，腳尖踢了踢那些靈石，
「不就是昨天當(dāng)眾罵了你幾句，覺得沒面子？還是嫌月例少了？
拿去，這五十塊下品靈石夠你買兩身新衣服了。
別整天穿得像個叫花子，丟我的臉?！?br>我盯著地上那幾塊灰撲撲的石頭。
五十塊下品靈石。
這就是九州第一劍尊，對他相伴三百年的道侶的「賞賜」。
而那顆給死人用的定顏丹，價值十萬上品靈石。
「我不要靈石?！刮艺酒饋?，直視他的眼睛。
「那你想要什么？名分？你現(xiàn)在不就是謝夫人嗎？
雖然是個擺設(shè)，但也夠你在外面吹噓了?！?br>謝無妄眼神輕蔑，
「柳挽音，做人要知足。離了無妄峰，離了我謝無妄，
像你這種資質(zhì)平平、容顏枯槁的女修，活不過三天就會被外面的妖獸吞了。」
他逼近一步，磅礴的威壓讓我呼吸凝滯。
「別鬧了。去把這定顏丹給霜兒送去冰室，然后給老祖熬藥。
再敢提**契約這種蠢話，別怪我把你關(guān)進(jìn)思過崖?！?br>說完，他懶得再看我一眼，拂袖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塊可笑的靈石。
活不過三天？
謝無妄，你大概忘了。
這無妄峰的護(hù)山大陣是我修的，你體內(nèi)的心魔是我壓的，
就連你那把破劍，離了我的靈力溫養(yǎng)，也不過是一塊廢鐵。
我彎腰，撿起那幾塊靈石，放在桌上。
不是為了收下，是為了湊個整。
這筆賬，我會跟你算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