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意在沈家的第三天，才從阿姨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閑聊里，拼湊出自己當年是怎么丟的。

那天下午沈家沒人，沈知許出門做指甲，沈彥洲被同學(xué)叫去打球，沈父沈母都在公司。

夏知意坐在客廳的落地窗邊看書，阿姨在旁邊擦花瓶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話。

“二小姐剛來，還習(xí)慣吧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有什么缺的就和我說，別客氣?！?br>
“好?！?br>
阿姨擦完一個花瓶，又拿起另一個，忽然嘆了口氣：“說起來，二小姐小時候要是沒丟，現(xiàn)在回來，也該是自己家了?！?br>
夏知意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您知道我小時候的事？”

阿姨大概是憋了很久，又見家里沒人，便絮絮叨叨地說起來。

當年沈父沈母結(jié)婚早，感情一開始是好的。

沈知許三歲那年，沈父公司里來了個年輕的女實習(xí)生，長得漂亮，人也活絡(luò)。

沈父和她走得近，雖然沒做什么出格的事，但沈母心細，察覺出了不對勁。

“**那時候懷著您呢，”阿姨說，“本來就辛苦，心里又堵著，生完您之后，身體一直不好?！?br>
產(chǎn)后抑郁。

那時候還不流行這個詞，但沈母的癥狀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：整夜整夜睡不著，無緣無故地哭，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。

沈父起初還哄著，后來漸漸不耐煩，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。

出事那天是個秋天。

沈母抱著三個多月的夏知意出門，說是去公園曬太陽。

走到半路忽然犯病，整個人恍恍惚惚的，等回過神來，懷里的孩子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

“**在公園里找了整整一下午，”阿姨說，“天黑了才給先生打電話。先生趕來的時候，**跪在地上，膝蓋都破了，還在找。”

報警。登尋人啟事。發(fā)動所有能發(fā)動的人去找。

但什么都沒找到。

“那后來呢？”夏知意問。

后來——

后來沈父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，終于清醒過來。

他辭退了那個女實習(xí)生，推掉所有應(yīng)酬，每天下班就回家陪**。

沈母的病慢慢好了，但丟了女兒這件事，成了兩個人心里永遠不敢碰的疤。

“報警之后，***那邊一直沒消息?！卑⒁贪鸦ㄆ糠呕卦帲跋壬腥巳ゲ?，查了幾個月，什么也沒查到。

再后來，**又懷了孕，生了小少爺，家里忙起來，這件事就……”

就放下了。

夏知意聽懂了。

不是不找，是找不到。不是不在乎，是還有別的人要顧。

她忽然想起養(yǎng)母說過的一句話：人心都是肉長的，但肉也有薄有厚。

養(yǎng)母說這話的時候，是在抱怨自己的婆婆偏心小兒子。

但此刻夏知意聽著阿姨的話，忽然覺得這話用在自己身上也合適。

沈父沈母不是壞人。他們愧疚過，痛苦過，也努力過。

但時間太久了，久到愧疚會變淡，痛苦會結(jié)痂，久到身邊還有兩個活生生的孩子要養(yǎng)，日子總要往下過。

而她這個丟了的女兒，就成了家里一件可有可無的事。

不是恨，不是忘，只是——可有可無。

“二小姐？”阿姨見她發(fā)呆，小心地喊了一聲，“我是不是說太多了？”

夏知意搖搖頭，低頭繼續(xù)看書。

書頁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。

那天晚上，沈家來了客人。

是個和沈父年紀差不多的男人，姓周，是沈父多年的老友。

周叔叔一進門就看見夏知意，愣了一下，笑著說：“這就是找回來的那個丫頭？長這么大了?！?br>
沈父招呼他坐下，兩個人在客廳喝茶說話。

夏知意本來想上樓，但周叔叔叫住她，讓她也坐會兒。

她只好在沙發(fā)角落里坐下，聽他們聊些公司里的事。

聊著聊著，周叔叔忽然提起當年的事。

“老沈，當年要不是弟妹運氣好碰上那對夫妻，這丫頭怕是真找不回來了?！敝苁迨搴攘丝诓?，“也是巧，那對夫妻正好是老師，把這丫頭教得這么好?！?br>
沈父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
周叔叔又說：“不過話說回來，當年要不是那檔子事，弟妹也不會……”

他說到這里，忽然意識到什么，打住了。

夏知意低著頭，假裝沒聽出來那個沒說完的句子是什么。

但沈父接了話。

“是我對不起她們娘倆?！彼f，聲音很沉，“要不是我那時候糊涂，也不會出后來的事?！?br>
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
周叔叔干咳一聲，把話題岔開了。

夏知意抬起頭，看了沈父一眼。

他坐在沙發(fā)里，背對著窗外的夜色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
但那個瞬間，夏知意忽然覺得他不像個父親，而像個普通的中年男人，被時間的河推著走，回頭看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有些東西再也追不回來。

那天夜里，夏知意又失眠了。

她想起桐花鎮(zhèn)的養(yǎng)父養(yǎng)母。

想起養(yǎng)父每次發(fā)工資都會給她帶一塊桂花糕，想起養(yǎng)母冬天給她織的厚毛衣，袖子總是織得有點長，說是“孩子長得快，明年還能穿”。

他們不是她的親生父母，卻把她當親生女兒養(yǎng)了十七年。

而真正的親生父母，在她丟了之后，除了報警，還做過什么？

夏知意不知道。

她也不想知道。

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，沈知許難得下樓了。

她坐在夏知意對面，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手機，全程沒抬頭。

倒是沈彥洲話多，問夏知意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游泳，他辦的那家健身會所可以帶家屬。

“彥洲，”沈知許忽然開口，眼睛還盯著手機，“你那會所會員卡是爸給你辦的，別隨便帶人去。”

沈彥洲噎了一下，小聲說：“什么隨便帶人，這不是自己家姐姐嗎。”

沈知許沒接話，端起咖啡杯上樓了。

沈彥洲尷尬地看了夏知意一眼。

夏知意笑了一下，說：“我不太會游泳，就不去了?！?br>
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站起來收拾碗筷。

阿姨連忙過來接：“二小姐放著我來就行?！?br>
夏知意沒堅持，轉(zhuǎn)身上樓。

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，她聽見沈彥洲在身后喊她：“二姐——”

她回過頭。

沈彥洲站在餐桌邊，臉上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別扭，撓了撓頭說：“大姐她……她就是那樣，其實人挺好的，你多待一段時間就知道了?！?br>
夏知意看著他，忽然想起沈知許第一**的那句話——“她要在我們家長住嗎？”

原來沈彥洲也知道。

這個家里，沒有人真的把她當成“自己人”。

她只是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陌生人，一個需要被“習(xí)慣”的存在。

“我知道?！毕闹庹f。

她繼續(xù)上樓，腳步聲很輕。

窗外，夏天的蟬開始叫了。

那聲音和桐花鎮(zhèn)的不太一樣，但夏知意還是聽出了同一個意思：夏天很長，日子也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