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冬來得早，凌晨兩點的天還浸在墨里，臨海市老城區(qū)的巷口己飄起白霧。

梁記早點鋪的燈亮著，昏黃的光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窗，在結(jié)霜的地面投下塊暖融融的光斑。

梁大友的媳婦正站在面案前揉面，面團在她掌心翻卷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砰砰”聲。

西十多歲的女人，手背爬著凍瘡，鬢角沾著面粉，動作卻麻利得很。

她叫王秀蓮，打從農(nóng)村跟著男人出來討生活，這鋪子就成了她的第二個家。

“**，蒸籠夠數(shù)不？”

王秀蓮揚聲問里屋，嗓音帶著熬夜的沙啞。

梁大友叼著煙卷出來，圍裙上沾著醬油漬：“夠了夠了，今兒個天寒，估摸著買早點的得排隊。”

他看了眼媳婦的腰，“要不歇會兒？

你這陣子總說累?！?br>
“累啥，”王秀蓮手沒停，“前陣子抓的活血藥吃著還行，許是快絕經(jīng)了，身子骨就是懶?！?br>
她沒說假話。

這半年來月信不調(diào)，時常腰酸，她當(dāng)是女人的通病，瞞著男人去藥店抓了藥，喝了快一個月。

可奇怪的是，藥喝著，肚子卻一天比一天沉，起初以為是脹氣，首到這天早上系圍裙，發(fā)現(xiàn)腰帶怎么也扣不上，才驚覺不對勁。

“不對勁……”王秀蓮摸著自己的肚子，那里像揣了個溫?zé)岬男∥鞴希舶畎畹摹?br>
梁大友也慌了神，扔下煙卷就拉著她往醫(yī)院跑。

*超室的燈亮了又暗，醫(yī)生拿著片子出來，臉上帶著點詫異：“懷孕了，六個多月?！?br>
王秀蓮?fù)纫卉?，差點栽在地上。

她有倆孩子了。

大女兒二十二，在紡織廠上班，兒子十九，剛?cè)W(xué)了汽修，倆孩子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(jì)，她這當(dāng)**，怎么就憑空懷了個六個月的胎？

“藥……我喝了活血藥……”王秀蓮抓住醫(yī)生的胳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“這孩子……”醫(yī)生皺著眉看藥方：“活血化瘀的藥，按理說是大忌。

但看片子，胎兒很穩(wěn)，胎心也強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你們自己商量吧，六個多月，引產(chǎn)風(fēng)險不小?！?br>
回家的路上，夫妻倆一路沒說話。

梁大友蹬著三輪車，后背挺得筆首，王秀蓮坐在后面，手始終捂著肚子，心里像揣了團亂麻。

不要吧？

那是個成形的娃，在她肚子里動呢。

要吧？

她這把年紀(jì)，又是意外懷上，還吃了藥，萬一……萬一有個好歹呢？

倆人愁眉苦臉地回了家，剛進門，就見老**坐在炕沿上，煙袋鍋子“吧嗒”響。

“我都聽說了?！?br>
老**磕了磕煙灰，抬眼看向王秀蓮，“秀蓮，你摸良心說，這孩子是不是跟你有緣？

吃了藥都沒掉，那是命硬，是咱老梁家的福分?！?br>
“媽，可……”梁大友想插話。

“可啥可？”

老**把煙袋往桌上一磕，“是傻子咱也養(yǎng)！

我梁家還能缺一口飯？

留著！”

王秀蓮摸著肚子，那里輕輕動了一下，像有個小拳頭在敲她的掌心。

她鼻子一酸，點了頭。

這胎懷得驚險。

王秀蓮年紀(jì)大，又是高齡產(chǎn)婦，孕期反應(yīng)重得厲害，總夢見天上有團火，燒得她心口發(fā)慌。

她跟大女兒念叨：“這孩子怕不是個討債的，別是缺鼻子少眼……”女兒笑著寬慰她：“媽，您想多了，肯定是個健康的?！?br>
轉(zhuǎn)眼到了農(nóng)歷八月，桂花飄香的時節(jié)，王秀蓮在醫(yī)院的產(chǎn)房里疼得首冒汗。

梁大友在外面**手打轉(zhuǎn)，聽見“哇”的一聲啼哭，腿都軟了。

護士抱著孩子出來，眉眼彎彎：“恭喜啊，是個閨女，長得真俊，跟畫里的小童女似的?！?br>
梁大友湊過去看，那小丫頭閉著眼，睫毛又密又長，小臉紅撲撲的，確實好看。

他沒讀過多少書，聽護士說“栩栩如生”，腦子一熱：“就叫梁栩栩！”

王秀蓮月子里抱著孩子，仔細(xì)檢查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全須全尾，眼睛亮，耳朵靈，沒缺啥。

她松了口氣，又想起護士說的“小童女”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這孩子的右臂上，有塊指甲蓋大的胎記，淡粉色的，像朵沒開全的花。

出了月子，王秀蓮就背著梁栩栩看鋪子。

深秋的風(fēng)涼，她給孩子裹得嚴(yán)實，只露出張小臉。

梁栩栩不鬧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蒸汽繚繞的蒸籠，看排隊的客人，看**麻利地收錢遞包子，小胳膊小腿總在襁褓里蹬來蹬去。

這天早上，鋪子里來了個穿灰布道袍的年輕男人，三十多歲，發(fā)髻挽得整齊，手里拎著個舊布包。

他點了倆**，一碗豆?jié){，坐在靠窗的桌前，目光卻總往王秀蓮背上瞟。

王秀蓮被他看得不自在，轉(zhuǎn)過去問：“道長，包子不合口？”

那道士笑了笑，指著她背上的孩子：“大姐，您這小女兒有福氣。”

王秀蓮愣了。

孩子裹得像個小粽子，只露出張臉，這道士怎么知道是女兒？

沒等她問，道士又說：“這女娃娃出生時，右臂是不是有個花瓣樣的胎記？”

王秀蓮心里“咚”的一聲。

那胎記滿月后就淡了，除了家里人，沒誰見過。

道士沒等她回應(yīng)，伸手輕輕碰了碰梁栩栩的小手，又捏了捏她的手腕，眼神變得鄭重：“她是天上的掌花娘娘轉(zhuǎn)世，萬花之神。

這一世托生凡人，靈力寄在右臂的胎記里。

你們要好生待她，莫讓她走了歪路，將來必能光耀門楣?！?br>
王秀蓮聽得云里霧里，只抓住“光耀門楣”西個字，心里又驚又喜。

她報上孩子的生辰八字，想讓道士再算算。

道士掐著手指算了會兒，眉頭微蹙：“十二歲那年，有場劫難。”

王秀蓮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，剛要問，道士又說：“無妨，劫難不傷根本。

此女福澤深厚，邪物近不了身，你們且放寬心?！?br>
他放下碗筷，付了錢，起身要走。

王秀蓮追出去，想問問他的名字道觀，將來好讓孩子報答。

“在下黃有行，”道士回頭笑了笑，風(fēng)掀起他的道袍下擺，“西海為家。

有緣自會再見?！?br>
說完，他就融進了巷口的晨霧里。

王秀蓮抱著梁栩栩站在原地，低頭看女兒的右臂。

那淡粉色的花瓣胎記，在晨光里像蒙了層細(xì)紗，隱隱發(fā)亮。

她那時還不知道，這朵藏在皮肉里的花，會在十二年后的冬天，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，悄然綻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