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樹下的死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啪”地一聲砸在青磚地上。，倒映出我慘白失神的臉。，像一根淬了冰的針，狠狠扎進(jìn)我腦子里。“昨晚 有人死在了槐樹下”？？？，彎下腰，想去撿手機。——“砰！砰！砰！”，傳來沉重、急促的砸門聲?！昂V篤”聲。，用拳頭砸在門板上的聲音。，震得門框都在微微發(fā)顫。，陸則冷硬緊繃的聲音，隔著門板傳進(jìn)來。
“林晚！”
“開門！”
我渾身一激靈，幾乎是手腳并用地?fù)涞介T邊，手忙腳亂地去拉那根沉重的老式門栓。
門栓很澀，我用了好大力氣才拉開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被從外面一把推開。
清晨慘白的光線，混著濕冷的空氣，一下子涌進(jìn)來。
陸則站在門口。
還是那身筆挺的警服，但臉色比昨晚見到時，還要沉冷幾分。
下頜線繃得很緊，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疲憊。
他身后，已經(jīng)圍了好幾個早起下田或看熱鬧的村民，探頭探腦地往鋪子里張望，臉色都不太好看，交頭接耳，竊竊私語。
“你沒事？”
陸則第一句話，劈頭就問。
目光銳利，像刀子一樣，在我臉上刮過。
我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搖頭，聲音還有點發(fā)虛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?！?br>陸則似乎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，但眼神里的冷意絲毫沒退。
“沒事就好?！?br>“現(xiàn)在，跟我去一趟村頭老槐樹?！?br>村頭老槐樹？
我心口猛地一沉，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。
那條短信……
“是……”我喉嚨發(fā)干，聲音澀得厲害，“是張桂蘭？”
陸則沒直接回答。
他側(cè)過身，讓出門外的路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去了就知道?！?br>------
去村頭老槐樹的那段路不長。
但我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發(fā)軟。
陸則走在我前面半步，背影挺拔，步伐很快。
我?guī)缀跻∨懿拍芨稀?br>路兩邊的村民越來越多。
看到陸則，又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我，指指點點的聲音，像夏天的蚊子，嗡嗡地往耳朵里鉆。
“看，林老頭的孫女……”
“昨晚那動靜，聽見沒？哭哭啼啼的……”
“死的是村西頭那個劉老三吧？昨晚我還看見他在小賣部喝酒打牌呢……”
“是啊，輸光了還罵罵咧咧的，怎么一轉(zhuǎn)眼，就……”
“怎么就死在槐樹下了？那地方邪性啊……”
“我就說那棵老槐樹不能碰！林老頭在的時候，三令五申不讓靠近，不讓動樹枝……”
“造孽啊……”
我的腳步猛地頓住，像被釘在原地。
不是張桂蘭。
死的，是另一個人。
村西頭的賭鬼，劉老三。
那個整天游手好閑，到處賒賬借錢，喝醉了就滿村罵街的男人。
昨晚……他還活著。
還在喝酒，打牌。
現(xiàn)在，死了。
死在老槐樹下。
一股寒氣，從腳底板“嗖”地竄上來，瞬間爬滿全身。
陸則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很深。
“跟上?！?br>他只說了兩個字。
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，強迫自己抬起灌了鉛一樣的腿，跟了上去。
老槐樹下，已經(jīng)用兩根竹竿和一條褪色的布帶子，拉起了簡易的警戒線。
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在忙碌。
樹下圍著的村民更多，都被攔在線外，伸長脖子往里看，臉上交織著恐懼、好奇和一種說不清的晦氣。
陸則彎腰，從布袋子下面鉆過去。
我也跟著鉆進(jìn)去。
然后，我看見了。
樹下泥濘的地上，躺著一個男人。
穿著臟兮兮的夾克，頭發(fā)油膩地貼在頭皮上，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眼睛瞪得極大，死死盯著頭頂交錯扭曲的槐樹枝。
那眼神里，凝固著一種極致的恐懼。
像是臨死前，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、無法承受的東西，活活嚇?biāo)赖摹?br>而他的右手，就攤開在身側(cè)的泥地上。
手邊，散落著一截枯敗的、顏色發(fā)黑的……
槐樹枝。
我渾身血液“唰”地一下，沖上頭頂，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。
手腳冰涼。
那截槐樹枝……
大小，粗細(xì)，枯黑的顏色，扭曲的分岔……
和昨晚，莫名其妙出現(xiàn)在我窗臺上的那一截。
一模一樣。
不。
不是像。
就是同一截。
我扔出去，燒成灰，撒在樹下的那一截。
它怎么會……又出現(xiàn)了？
還出現(xiàn)在一個死人的手邊？
陸則蹲在**旁邊，戴著手套，仔細(xì)查看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“認(rèn)識他嗎？”
我喉嚨發(fā)緊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艱難地點了點頭，聲音干澀。
“見、見過?！?br>“是村西頭的劉老三，整天……游手好閑，到處借錢?！?br>陸則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沒什么起伏。
但他看我的眼神，卻帶著一種沉沉的、無形的壓迫感。
“昨晚，”
他開口，語速平緩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你聽到什么動靜沒有？”
“或者，看到什么不尋常的東西？”
四周瞬間安靜下來。
連旁邊忙碌的其他人，動作都慢了下來。
所有目光，明里暗里，都落在了我身上。
我用力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，刺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我咬著牙，抬起眼，迎上陸則的目光。
“有?！?br>我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，有點發(fā)抖，但還算清晰。
“昨晚，大概……半夜的時候。”
“有人敲我的窗?！?br>“敲了三下。”
旁邊傳來村民低低的吸氣聲。
陸則神色不變，只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我繼續(xù)說。
“我……我沒敢開窗，用手電照出去，看到窗外有個人影?！?br>“看不清臉，但……穿著紅鞋子。”
“后來，陸警官你來了，把張桂蘭勸走了?！?br>“再后來，我鎖了門，準(zhǔn)備睡下的時候……”
我頓了頓，深吸一口氣，把后面窗臺上莫名出現(xiàn)的槐樹枝，我按規(guī)矩?zé)羧鲈跇湎拢胍乖幃惖那瞄T和紅鞋，還有那截槐樹枝自己“動”了去撥門栓……所有的事，一五一十，沒有任何隱瞞，全都說了出來。
沒法藏。
也藏不住。
我說完，周圍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風(fēng)吹過老槐樹茂密的枝葉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的響聲。
那聲音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的，不像風(fēng)吹葉子。
倒像是……有無數(shù)的人，趴在我們頭頂?shù)臉渲ι?，交頭接耳，竊竊私語。
陸則聽完，很久沒說話。
他蹲在那里，低著頭，看著地上劉老三青灰色的臉，和那截枯黑的槐樹枝。
晨光透過枝葉縫隙，落在他冷硬的側(cè)臉上，明暗不定。
“《草木守則》，”
他終于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在寂靜的樹下卻格外清晰。
“你一條都沒破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向我，眼神里有一種復(fù)雜的、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撿回了一條命?！?br>我喉嚨發(fā)緊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。
“這棵樹……”我聲音發(fā)顫，抬手指向頭頂這棵枝椏扭曲、張牙舞爪的老槐樹，“到底有什么問題？”
陸則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的目光，也落在這棵樹上，從盤根錯節(jié)的樹根，到粗壯皸裂的樹干，再到那些伸向天空、仿佛要抓住什么的扭曲枝椏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靠近我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清。
“這棵老槐樹，底下不干凈。”
“很早以前，是村里埋那些沒滿月、沒立住就夭折的孩子的地方?！?br>“你爺爺當(dāng)年，是村里唯一懂這些的。他立下那些規(guī)矩——不讓人砍，不讓人靠近，更不讓槐木槐枝進(jìn)家門——就是怕這些東西，沾了人氣，跟著人回去?！?br>我腦子里“轟”的一聲，瞬間想起了張桂蘭那張慘白的、咧到耳根的笑臉。
她沒了孩子。
剛滿百天，沒的。
她夜夜往老槐樹這邊跑，說要給孩子“找安神的草”。
“昨晚敲我窗的……真是她？”我聲音干澀得厲害，“可……可死的為什么是劉老三？張桂蘭她……”
陸則眼神驟然一冷，像結(jié)了冰。
“因為劉老三，手賤?！?br>他語氣很平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按規(guī)矩，把槐樹枝燒了，灰撒在樹下，這沒錯?！?br>“可他不信邪?！?br>“他昨晚又喝多了，不知怎么晃悠到這邊，看見了那截沒燒干凈、或者說……根本燒不掉的槐樹枝?！?br>“他撿走了?！?br>陸則頓了頓，目光轉(zhuǎn)向地上劉老三那只僵直的手，和手邊的枯枝。
“《草木守則》**條——槐樹不進(jìn)院，進(jìn)院必死人?！?br>“他沒進(jìn)你家的院子?！?br>“可他，把屬于那棵‘樹’的枝，親手……又帶回了樹下?！?br>“他把‘晦氣’，親手送還給了‘正主’?！?br>規(guī)則，從來不是用來嚇唬人的。
是前人用血，甚至用命，試出來的，替活人擋災(zāi)的界碑。
我渾身發(fā)冷，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。
“那……張桂蘭呢？”我猛地抓住陸則的胳膊，自己也嚇了一跳，但顧不上那么多，“她會不會有事？她昨晚也……也碰了那柳枝，她也……”
陸則看了一眼我抓著他胳膊的手，沒推開。
他轉(zhuǎn)回頭，看著我，眼神很深，深得像兩口見不到底的古井。
“張桂蘭要的，從來不是害你?！?br>他一字一句，說得很慢。
“她是瘋了。她想給她那沒立住的孩子，找一個‘伴’，找一個能‘扎根’的地方?！?br>“你守了****規(guī)矩——酉時不賣柳枝，戌時閉戶不應(yīng)，沒接她手里的紅鞋。”
“那‘東西’纏不**?！?br>“可總得有個去處?！?br>“所以，它纏上了那個自己送上門、還帶了‘信物’的?！?br>他的話沒說完。
但我聽懂了。
劉老三，是那個自己撞上來的“替身”。
我后背的冷汗，一層層往外冒，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，冰涼。
這時，一個年輕輔警急匆匆跑過來，臉色發(fā)白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陸哥！陸警官！”
他喘著粗氣，聲音因為急切而有點變調(diào)。
“張桂蘭……張桂蘭她男人在村里找瘋了！”
“說她一晚上沒回去！”
“人……人不見了！”
陸則眉頭狠狠一皺。
我的心，也跟著猛地一沉，然后瘋狂跳動起來。
一種強烈的不安，混合著冰冷的預(yù)感，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上來，越收越緊。
張桂蘭不會走。
她昨晚沒成功。
她一定還會再來。
來這間草木鋪。
下一次……
她可能不會只是敲窗，不會只是捧著鞋在門外說話了。
陸則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恐懼。
他轉(zhuǎn)向我，語氣沉冷，不容置疑。
“從今天起，天黑之后，我會安排人在鋪子附近守著?！?br>“你自己記住——”
他盯著我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，像是要把這些話釘進(jìn)我腦子里。
“不管夜里誰來?！?br>“不管聽到什么，看到什么。”
“不管門外的人說什么，做什么。”
“你爺爺立下的規(guī)矩，一條都別破?！?br>“別開門，別應(yīng)聲，別碰任何從門外遞進(jìn)來的東西?！?br>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種沉重的、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力道。
“你爺爺林守業(yè)，用這套規(guī)矩，護(hù)了梧桐村大半輩子太平?！?br>“現(xiàn)在，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，冷硬，卻莫名有種讓人心安的東西。
“我護(hù)著你。”
風(fēng)又起了。
穿過老槐樹層層疊疊的枝葉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“沙沙”聲。
像是嘆息，又像是無數(shù)細(xì)碎的嘲笑。
我站在樹下，站在一具冰冷的**旁邊，站在無數(shù)道或明或暗的視線中央。
手伸進(jìn)口袋，死死攥住了里面那本破舊、發(fā)黑、卻重若千斤的《草木守則》。
粗糙的封皮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直到這一刻。
我才真正明白了爺爺留下的，到底是什么。
我守著的，從來不是一間破舊的、滿是草藥味的草木鋪。
而是一條條，用血寫出來的，不能越界半步的——
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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