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一進門，大家就知道這會開不正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先整理衣擺、再跪下問安的進。，先把珠簾撞得叮當(dāng)一響，再把殿里原本端莊穩(wěn)重的氣氛撞歪半寸，然后自己站在正中，睜著一雙很亮的眼睛，理直氣壯地問：“母后，若真來新人，我是不是也得先看看？”。，心里先嘆了口氣。。，這位大皇子殿下一旦踏進來，事情就很難再按皇后娘娘原本想的那個方向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刈?。，霍驚棠最先笑了?！澳憧?，我方才說什么來著？少了他，這熱鬧總差口氣?！?，招手叫大皇子過去?！暗钕?，你先說說，你想看什么？”，掰著手指頭開始數(shù)：“先看她會不會講故事。若不會，晚上多無趣。再看她會不會下棋，若不會，父皇又得自己跟自己下。還要看她怕不怕貴妃娘娘，若太怕，日后在宮里也不大活得下去。還有——還有什么？”霍驚棠很有興致。
“還有她會不會做點心?！笔捲砗苷J(rèn)真，“若她什么都不會，只會坐著，那進宮做什么？宮里又不缺坐著的人?！?br>這句話一出，裕妃當(dāng)場笑得伏在了桌邊，淑妃更是拍著椅子背直喊“說得好”，連康妃都偏過頭去，像是在借喝茶壓笑。
蕭承弈坐在下首，看著自己兒子，神情很復(fù)雜。
他現(xiàn)在終于知道，為什么每次太傅一提起大皇子，總是那副“這孩子很聰明，就是太聰明”的欲言又止樣子了。
因為這孩子，不是單純嘴快。
他是腦子真的轉(zhuǎn)得太快，且轉(zhuǎn)出來的方向總和旁人不太一樣。
“你坐過去?！笔挸修纳焓种噶酥敢慌缘膱A凳，“今日這里沒你的事?！?br>蕭元祈立刻不服。
“怎么沒我的事？要來新人，難道不是家里的大事嗎？再說了，若真來個不講理的，日后先倒霉的說不定還是我?！?br>霍驚棠一聽，點頭如搗蒜。
“這話有理。大皇子畢竟年紀(jì)小，萬一新來的不愛孩子，他確實吃虧?！?br>蕭承弈看她一眼。
“你能不能別跟著起哄？”
“臣妾沒有?！被趔@棠答得十分無辜，“臣妾這是替殿下說句公道話?！?br>蕭元祈立刻找到了知音，朝貴妃那邊靠了靠，神情很是感激。
柳初棠站在邊上，覺得這場面很有意思。
按理說，一個是皇帝，一個是大皇子，一個是貴妃。
這三人湊一處，怎么都該有點尊卑有序的樣子。
可偏偏在這宮里，他們湊一處，更像是家里長輩們在飯桌上斗嘴，一個嫌孩子煩，一個替孩子撐腰，而孩子本人則覺得自己特別有理。
這時，沈知微終于開口了。
她只說了兩個字：
“元祈?！?br>大皇子立刻站直了。
全宮上下，他最怕的不是父皇，也不是皇祖母，甚至不是太傅。
是母后平靜地叫他名字。
因為那通常意味著——
她已經(jīng)知道他剛才說了什么。
也知道他接下來大概還想說什么。
并且準(zhǔn)備在他真的說出來之前，先把他按回去。
“你方才在門外站了多久？”
蕭元祈很誠實：“一會兒?！?br>“‘一會兒’是多久？”
“……比一盞茶長一點。”
“所以，該聽的不該聽的，你都聽見了?！?br>“兒臣只是路過?！?br>“你若路過能在本宮門外站一盞茶，來日若真去讀書，怕是能把書院門檻都站穿?！?br>滿殿人都低頭了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
是因為想笑。
尤其是淑妃和裕妃，這兩個人一到這種時候，臉上那種“皇后娘娘說得真好但我不敢笑”的神情就會格外明顯。
蕭元祈也知道自己理虧，只好先老實了三分。
可老實不到片刻，他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：
“那兒臣既然都聽見了，便也算半個知**了……”
霍驚棠立刻笑倒。
“好！”她撫掌，“這孩子真是會給自己掙位置。本宮喜歡?！?br>蕭承弈覺得額角又開始疼了。
“你喜歡歸你喜歡，別總教他這些歪理?！?br>霍驚棠很不服。
“什么叫歪理？臣妾瞧著，大皇子這叫腦子活。一個人腦子活，日子總好過些?！?br>“腦子活到太傅跟前，太傅能少活三年?！?br>“那是太傅心胸不夠開闊。”
蕭承弈：“……”
康妃終于溫溫吞吞接了一句：
“太傅若聽見貴妃娘娘這句，恐怕會把《論語》抄出火氣來?！?br>淑妃當(dāng)場拍手：“對對對，他本來講課就像在和書生氣，若再氣大一點，怕是能直接背過氣去?！?br>裕妃也跟著點頭：“太傅年紀(jì)也不小了，還是別總叫大皇子去嚇?biāo)??！?br>蕭元祈很不高興。
“我哪里嚇人？”
霍驚棠笑瞇瞇地安慰他：
“你不嚇人。你只是容易讓人想得太多?！?br>蕭元祈想了想，覺得這話像夸自己，便很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沈知微卻沒由著這群人把話題越帶越偏。
她看著大皇子，語氣仍舊很平。
“你可以留在這里?！?br>蕭元祈眼睛一亮。
“但不許亂插嘴。”
蕭元祈眼里的光立刻滅了一半。
這簡直跟讓魚下水但不許吐泡泡一樣**。
可比起被趕出去，能留下已算大勝，于是他還是很識時務(wù)地點了頭。
“兒臣盡量?！?br>霍驚棠聽完，在旁邊悠悠補了一句：
“皇后娘娘，殿下說‘盡量’，和臣妾說‘我只喝一點’是一個意思，不太作數(shù)?！?br>蕭元祈立刻扭頭看她。
“貴妃娘娘你喝醉過嗎？”
滿殿靜了一靜。
然后淑妃先笑出了聲，裕妃也跟著笑，寧妃沒忍住，連袖子都抬起來擋了一下唇。
霍驚棠神情不變，甚至還很端莊地抬了抬下巴。
“本宮自然沒有?！?br>“那上回御花園里是誰扶著樹說‘老娘不服’？”
霍驚棠：“……”
蕭承弈一下沒繃住，偏過頭去笑了一聲。
柳初棠站在殿角，差點把手里的茶盤端歪。
她終于明白了。
這宮里最危險的人，真不一定是太后、皇后或者貴妃。
有時候也可能是大皇子。
因為別人說話還講究個分寸。
他不。
他想起什么就說什么。
且還總能說得很準(zhǔn)。
霍驚棠被揭了短，倒也沒惱，只是輕輕瞇起眼，露出一個很像準(zhǔn)備秋后算賬的笑。
“殿下?！?br>“在?！?br>“你今日晚上最好別睡太沉?！?br>蕭元祈一愣：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本宮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開始想，明日叫人送你兩壇果子露，再讓你也試試‘只喝一點’是什么滋味了?！?br>蕭元祈：“……”
他迅速閉上了嘴。
柳初棠在旁邊默默感慨：
果然，一物降一物。
貴妃娘娘對付大皇子，靠的不是道理。
靠的是經(jīng)驗。
這會兒，話題終于又艱難地繞回了正事。
沈知微看了眼一屋子人，淡淡道：
“母后既已有意，后頭若真要看人，少不得還是要走一走章程。今**宮叫你們來，并不是叫你們先替陛下把人挑完?！?br>霍驚棠立刻接了一句：
“那是叫我們先替陛下把話說完？”
“不是?！被屎罂此谎?，慢慢道，“是叫你們先把自己宮里穩(wěn)住。該約束宮人的約束宮人，該管住嘴的管住嘴。尤其是你們——”
她目光緩緩掃過淑妃、裕妃和大皇子。
三人齊齊坐直了些。
“別叫外頭還沒動靜，自己人先亂成一鍋粥?！?br>淑妃和裕妃互看一眼，很乖巧地點了頭。
大皇子也跟著點頭，只是點完之后，他很小聲地問了一句：
“那若真來人，兒臣能不能先遠(yuǎn)遠(yuǎn)看一眼？”
沈知微看了他兩息，竟點了頭。
“可以?！?br>蕭元祈大喜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?！?br>“那我還能問話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你一張嘴，旁人便不知自己是來選秀，還是來過堂?！?br>霍驚棠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。
“皇后娘娘這句太妙了。確實，若叫殿下先問兩句，回頭人家姑娘怕是當(dāng)場就想回家?！?br>蕭元祈很委屈。
“我只是替父皇把關(guān)?！?br>蕭承弈終于開口：
“你少替朕操點心，朕便能多活幾年?！?br>“父皇這話不對?！笔捲砗苷J(rèn)真，“若兒臣不替你操心，最后替你操心的還是母后和皇祖母，那不更累嗎？”
滿殿又是一靜。
這回連柳初棠都想給大皇子鼓個掌了。
這話說得太好了。
且一針見血。
蕭承弈看著自己兒子，一時竟無言以對。
是啊。
他兒子再會添亂，也只是問。
太后和皇后若真操起心來，那才叫層層安排，滴水不漏，叫人連想跑的縫都找不見。
霍驚棠在旁邊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。
“陛下，大皇子這回站您這邊了，您怎么還不高興？”
蕭承弈嘆了口氣。
“因為朕知道，他雖站朕這邊，但下回若有熱鬧，他還是第一個往前沖?！?br>“那是自然?！被趔@棠道，“殿下這年紀(jì)，若不愛熱鬧，豈不是白長了兩只耳朵？”
蕭元祈聽了，覺得這句像夸獎，便愈發(fā)精神起來。
“貴妃娘娘說得對?！?br>“本宮當(dāng)然對?！?br>“那若來個新母妃——”
“不是新母妃?！笔挸修念^都大了，“是新人?！?br>“哦?！笔捲韽纳迫缌鞯馗目?，“那若來個新人，我能不能先告訴她，宮里什么人最不好惹？”
柳初棠手一抖。
這問題問得……實在太有技術(shù)含量了。
因為它聽起來像好心。
細(xì)想?yún)s像是在替旁人做避雷圖。
滿殿眾妃神情頓時都微妙起來。
霍驚棠眼睛一亮：“你打算怎么說？”
蕭元祈想都沒想：
“皇祖母不能惹。母后也不能惹。貴妃娘娘……平時能惹，別把她惹煩就行。淑母妃和裕母妃嘴很多，要小心?？的稿鷷f些聽不懂的話，寧母妃看著最好說話，但總讓人莫名其妙不好意思?！?br>滿殿人：“……”
柳初棠低下頭，覺得自己今日算是見識到了。
大皇子這哪里是會問話。
這分明是會給人畫像。
而且畫得還挺像。
霍驚棠笑得直拍扶手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本宮平時能惹，惹煩了不行，殿下總結(jié)得真到位?！?br>康妃輕輕一笑，沒說什么。
寧妃則已經(jīng)紅了耳尖，顯然沒想到自己在大皇子眼里居然是這樣的。
淑妃和裕妃最不服。
“什么叫我們嘴很多？”
“我們那叫熱情！”
蕭元祈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“也對。是很熱情的嘴很多?！?br>淑妃：“……”
裕妃：“……”
這孩子是真不能留在后宮議事。
再留一會兒，大家都得被他說出原形來。
沈知微終于也沒忍住，抬手按了按額角，像是想笑又懶得笑，只淡淡道：
“元祈?！?br>蕭元祈立刻站好。
“你今日的話，已經(jīng)夠多了?！?br>“兒臣知道?！?br>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再說下去，母后便要把我送去太傅那里了?！?br>沈知微看著他，終于點了下頭。
“你既知道，便回去吧?！?br>大皇子這回倒沒討價還價，因為他很清楚——
母后今日已經(jīng)讓了他很多。
再不識趣，后果通常都不太美妙。
于是他乖乖行了禮，臨出門時，卻還是沒忍住回頭沖皇帝補了一句：
“父皇，若真要選，別挑太無趣的?！?br>說完，人便跑了。
蕭承弈望著空蕩蕩的門口，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朕這個兒子……”
霍驚棠很快接上：
“挺好。至少有主意?！?br>皇帝無奈地看她一眼：“你就慣著吧?！?br>“臣妾樂意?！?br>柳初棠站在一旁，心里很平靜地想：
這后宮若真要來新人，頭一件要學(xué)會的，大概不是規(guī)矩。
是先聽明白，這一家子人，究竟是怎么個相處法。
要不然，怕是連熱鬧都湊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