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信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灌進來的風(fēng)雨掃滅了桌上的兩盞馬燈。。有人罵了一聲，有人踢翻了椅子。打火機啪啪地響了兩聲，第三下才亮起來，照出羅紅軍那張鐵青的臉。“你說什么？”羅紅軍盯著門口。，雨水順著他的草帽沿往下淌成一道水簾。他的解放鞋上全是泥，說話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：“A3標段——新澆的那段堤，水漫上來了！河面半小時漲了快一米，混凝土還沒初凝，地基下面往外冒水，擋都擋不??！”。。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工程師，姓魏，頭發(fā)花白，在河陽水利口干了一輩子。顧明軒后來才知道他叫魏國祥。，跑到門口又回頭，朝顧明軒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個眼神很復(fù)雜——不是感激，也不是憤怒，更像是被人掀了底牌之后的本能戒備。。他從顧明軒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步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但最終什么也沒說，把煙頭往地上一摔，跟著羅紅軍出了門。，會議室里只剩顧明軒和林婉晴兩個人。“走?！绷滞袂绨训刭|(zhì)報告往腋下一夾，率先邁出了門檻。。，中間要經(jīng)過料場和一段土坡。雨太大，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出三五步遠。路上的泥水已經(jīng)沒過了腳踝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漿糊里。。他聽見身后林婉晴的腳步聲，還有她踩進泥坑時輕輕的一聲驚呼。他想回頭拉她一把，但前面?zhèn)鱽淼穆曇糇屗櫜簧匣仡^——那是水聲。。。
A3標段的堤壩是新修的土堤，外面架著木模板，里面是下午剛澆筑的混凝土。按照施工計劃，這段堤要在枯水期完成澆筑，等混凝土養(yǎng)護28天之后再開閘放水。但現(xiàn)在，河水提前來了。
顧明軒爬上土坡，手里的電筒朝下一照，呼吸驟然停了一瞬。
河面比下午寬了將近一倍。渾濁的黃水打著漩渦，一浪一浪地拍在新澆的混凝土堤面上。堤腳的位置，正往外冒著混著泥沙的黃水——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，是從地基下面冒上來的。
地下水。
古河道淤積層的水，被上漲的河水從下面逼了上來，穿透了軟弱的土層，從混凝土還沒凝固的縫隙里鉆了出來。
“模板還在！”施工**站在堤頂上，身上的雨衣被風(fēng)吹得呼啦啦響，扯著嗓子朝羅紅軍喊，“但是腳底下冒水越來越大了！再泡下去，整個地基都得翻起來！”
羅紅軍站在堤上，雨水從他的安全帽上往下流。他回頭看了一眼監(jiān)理方代表魏國祥，又看了一眼尹宏毅。
“羅隊長，得立刻停工?！蔽簢榈穆曇舨淮螅谟昀锫牭们迩宄?，“把下游的閘打開，分流。再讓人把堤腳的模版加一層——”
“加什么加？”尹宏毅打斷了監(jiān)理方代表的話，“開閘分流？你知道下游三個村多少人嗎？開閘淹了下游，這個責(zé)任你擔(dān)還是我擔(dān)？”
他的聲音很大，像是在壓過雨聲，又像是在壓過別的東西：“現(xiàn)在還能撐，等這一波洪峰過去了，天亮了再補漿?；炷翛]那么嬌氣——”
“不是嬌氣不嬌氣的問題?！?br>所有人都轉(zhuǎn)向了聲音的來源。
顧明軒站在堤腳，半條腿浸在水里。他的灰色工裝已經(jīng)濕透了，頭發(fā)貼在額頭上，手里舉著一把從料場撿來的鐵鍬。鐵鍬的尖頭插在冒水的位置，翻上來的泥漿帶著地底特有的腥味。
“混凝土終凝期是六到八小時，現(xiàn)在才過了不到三個小時。雖然基本初凝了，但最要命的就是澆筑后這48小時——暴雨一旦持續(xù)沖刷浸泡，初凝后的混凝土強度尚弱，內(nèi)部必然會生出蜂窩狀孔隙，留下無法挽回的隱患。再者如果現(xiàn)在不把地基****堵住，等河水滲透到整個古河道淤積層，整個A3標段的地基都會被翻起來——不是裂縫的問題，是整個堤從下面潰掉?！?br>他抬起頭，看著羅紅軍。
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，他沒有抹。
“羅隊長，七五年那次也是這個情況。新澆的堤沒來得及養(yǎng)護，半夜水漫上來，下面的人沒來得及撤?！彼穆曇舨桓?，但每個字都壓過了雨聲，“我查到過那份資料。那年的水位比現(xiàn)在還低半米?！?br>這句話像一記重錘，砸在了雨幕里。
羅紅軍的臉在一瞬間白了。他比顧明軒大十歲，七五年的事他經(jīng)歷過——那時候他還是個剛進隊的小工，親眼看著那段堤在半夜塌了，水灌進下游的三個村子，天亮之后浮上來的東西他至今不敢回憶。
“你——”羅紅軍的嘴唇動了動，“你怎么知道七五年的水位數(shù)據(jù)？”
“省檔案室的水文年報?！鳖櫭鬈幷f，“我畢業(yè)前抄了兩個星期。”
羅紅軍看著他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。不是那個料場搬水泥的雜工，不是那個被他扔回數(shù)據(jù)單的討厭鬼。是一個把這片堤壩從過去到現(xiàn)在全都摸透了的人。
“羅隊長?！蔽簢橥斑~了一步，他的語氣已經(jīng)變了，不再是下午會上那種公事公辦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而是帶著某種壓迫感，“A3標段現(xiàn)在的狀況，如果繼續(xù)這樣下去，我簽不了字。”
羅紅軍的喉結(jié)上下一滾。
他轉(zhuǎn)向尹宏毅，后者靠在土坡邊的一塊石頭上，臉上的表情很淡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尹工，你怎么看？”
尹宏毅沉默了兩秒。然后他笑了，是很淡的那種笑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。
“羅隊，你是隊長，停工不停工你說了算。”他把煙頭彈進雨里，“但是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如果現(xiàn)在停工，返工的料、誤工的工時、延期罰款，這些加起來不是小數(shù)目。上面問起來，誰扛？”
他說“誰扛”的時候，目光瞥向了顧明軒。
“如果是你的新方案弄出了事，你當然要第一個被追查。但是如果用原方案出了事呢？那是設(shè)計院的問題，是上面審圖紙的人的問題，不是你羅隊長的問題?！彼D了頓，“程序上，你不是責(zé)任人。但聽了一個搬水泥的話把工程擅自停了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
但意思已經(jīng)很明顯了。
羅紅軍站在堤上，雨水從他的安全帽沿往下滴，滴了很長時間。所有人都看著他。工人們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監(jiān)理方代表在等他的決定，林婉晴抱緊了懷里的地質(zhì)報告。
然后羅紅軍開口了。
“停工?！?br>他的聲音很啞，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。
“現(xiàn)在，立刻，把攪拌機停了。下游打電話通知村里，開閘分流。剩下的人——”他看了一眼顧明軒，“跟他干。”
尹宏毅的臉色變了。
“羅隊——”
“我說了算?！绷_紅軍沒有看他，而是盯著腳下的堤壩，“七五年那次，我在現(xiàn)場。我當時搬了一夜的沙袋。天亮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少了幾家?guī)讘舻娜恕！彼痤^，“這個責(zé)任，我擔(dān)?！?br>雨聲很大，但他的聲音壓過了雨。
接下來是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一幕。
顧明軒把鐵鍬往地上一插，從林婉晴手里接過地質(zhì)報告，翻到古河道淤積層的那一頁，在雨里攤開。雨水打在紙上，但他用手指畫出的那幾條線，每一個位置都精確到了米。
“淤積層最深的點在這里。”他指著堤腳外側(cè)的一片低洼地，“從這里打減壓井，打到淤積層下面，把地下水引出來，降低****壓。同步把預(yù)配好的速凝劑加到混凝土里，比平時的量多加一半，能搶在初凝前定型。具體配比我會當場再核算一次。”
他抬起頭：“陳師傅，你帶人打井。井位我標給你?！?br>陳守誠二話沒說，招呼了幾個老鋼筋工，扛著鐵鍬就往堤腳跑。
“羅隊長，攪拌機那邊得停一分鐘，重新調(diào)配比。我需要——”
“你要什么直接說?！绷_紅軍打斷他，“現(xiàn)在這里你指揮。”
顧明軒頓了一下。他看著羅紅軍的眼睛，在雨里看到了某種東西——不是認輸，不是討好。是一種他認識了很多年的、在父親那一輩人身上才見過的東西。做了決定就不再后悔的決絕。
“我要兩袋速凝劑，從庫房調(diào)。另外——”他轉(zhuǎn)頭看向林婉晴，“林工，我需要你幫我核一遍配比數(shù)據(jù)。我算基礎(chǔ)數(shù)據(jù)，你復(fù)核。不能在這個節(jié)點出一點錯?！?br>林婉晴已經(jīng)在他身后蹲了下來，把地質(zhì)報告鋪在自己的膝蓋上。她抬起頭，被雨打濕的臉上沒有猶豫。
“數(shù)據(jù)給我?！彼f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A3標段的新堤還在。
減壓井打了五口，最深的一口打到了淤積層下面一米多。引出來的地下水順著挖好的排水溝流回了河道?；炷两?jīng)過重新配比之后，在天亮前完成了初凝。堤腳的位置，沒有再冒水。
顧明軒坐在堤壩邊上，兩條腿垂在堤沿上，褲腿上的泥漿已經(jīng)干成了一層殼。他的手上全是血口子，是指甲摳在凍硬的泥土上留下的。
陳守誠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老鋼筋工的臉上全是泥，但他的眼神很亮。他把一個搪瓷缸子遞過來——還是那個搪瓷缸子，里面是熱水。
顧明軒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才覺得渾身的酸痛全都涌了上來。肩膀、腰、膝蓋，沒有一處不疼的。
“你昨晚說的那些，”陳守誠看著遠處的河面，“都是你算出來的？”
“水文的那些?！?br>“對?！?br>陳守誠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，遞到顧明軒手里。
是一枚用紅繩子穿著的銅錢。銅錢磨得發(fā)亮，上面的字已經(jīng)模糊了。
“這是我爹給我的?！标愂卣\說，“他在河邊修了一輩子堤。他說干這行的，跟天爭命，手里得有件東西壓一壓。你拿著?！?br>顧明軒想把銅錢還回去：“陳師傅，這個太貴重了——”
“拿著?！标愂卣\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，“你跟我不一樣。我是出力氣的人，攔不住的事我就不攔了。但你不是。你攔住了?！?br>他往工棚的方向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：“這地方，以前沒人能叫羅紅軍服軟。你是頭一個?！?br>說完他走了，留給顧明軒一個佝僂的背影。
太陽從河道的盡頭升起來，照著被連夜搶修的堤壩，照著渾濁的河面，照在顧明軒手心里那枚發(fā)亮的銅錢上。
有人在身后咳嗽了一聲。
羅紅軍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了。他的臉是灰的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里全是血絲?？吹贸鰜硭灰箾]睡，而且不只是因為搶險。
他站在顧明軒身后兩步遠的地方，沒有坐下，也沒有掏煙。他站了一會兒，開口的時候嗓子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的。
“之前的事。”他說了四個字，然后就停了。
顧明軒沒有回頭。
“我閨女念書的時候跟我說，她班上有個男生，天天悶不吭聲的，她看不起人家。”羅紅軍的聲音很慢，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，但每個字都是朝自己心里挖的，“后來高考，那個男生考了全縣第一。她才跟我說，爸，我錯了?！?br>他看著遠處的河面。
“我這個人，沒什么文化。但我認一件事——對就是對，錯就是錯?！彼D了頓，“之前的事，是我錯了?！?br>顧明軒站起來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他。
羅紅軍伸出手。他的手指粗短，掌心上全是老繭。顧明軒握住那只手。
旁邊傳來工地卡車發(fā)動的聲響，幾輛趕來的水泥罐車正往后倒。但沒有一個人催他們離開堤沿。
尹宏毅站在土坡上，遠遠地看著這邊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夾著煙的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。
當天下午，項目部重新召開了碰頭會。
魏國祥代表監(jiān)理方正式簽發(fā)了A3標段整改通知書。他還找到顧明軒，問了他三個地質(zhì)方面的問題。聽完答案之后，這個干了一輩子水利的老監(jiān)理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摘下老花鏡，仔細看了看面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來著？”
“顧明軒?！?br>“顧明軒?！蔽簢橹貜?fù)了一遍，像是在把這個名字存進某個重要的地方，“我記住了。”
散會的時候，顧明軒在板房門口被林婉晴叫住了。
“你的地質(zhì)調(diào)查報告寫好了嗎？”她問。語氣是工作式的，但站的距離比平時近了半步。
“差不多了?！?br>“我要回去了?！绷滞袂缯f，“院里的車下午到。”
顧明軒沉默了一下。從昨夜的雨中相認到現(xiàn)在，他們幾乎沒有說過一句和工作無關(guān)的話。但此刻，在工地的土路上，在雨后的陽光下，他忽然不知道說什么。
“昨晚——”
“昨晚你的數(shù)據(jù)核對了三遍，沒有問題?！绷滞袂缃舆^話頭，語氣仍然平穩(wěn)，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，像是有什么話要在勇氣退潮之前全部推上岸，“第三方檢測站到時候會出一份獨立報告，用來支撐變更。”
她停了停，把手里的雨衣遞還給他：“還有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你在項目部里說的話，換任何一個人說，恐怕也沒人敢應(yīng)。”
顧明軒接過雨衣，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。她的手很涼，在雨里泡了一整夜。但她沒有縮手。
“我不是把什么都押在這個結(jié)論上，”林婉晴說，“是押在算它的人身上。”
她的目光輕輕晃了一下，隨即穩(wěn)下來。說完，她拉了拉灰色外套被風(fēng)掀起的領(lǐng)口，轉(zhuǎn)身朝等在路邊的吉普車走去。走出去幾步，她忽然停下來，側(cè)過頭。
“顧明軒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昨晚在堤上，跟羅隊長說七五年的事?！彼穆曇艉茌p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“你是怎么知道那一年水位的？”
“水文年報第三冊，附錄**頁，汛期水位記錄表第七行?！彼f，“我手抄過?！?br>林婉晴看著他，眼里漾出一個極淺的笑來。不是禮貌的笑，不是職業(yè)的笑。是他認識她這么多年以來，她只在看到真正值得高興的事時才會露出的那個笑。
“我猜也是?！?br>她沒有回頭地上了車。
顧明軒看著吉普車消失在土路盡頭，卷起的塵土在夕陽里慢慢落下來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陳守誠在料場那邊喊他吃飯，才回過神來。
回工棚的路上，他經(jīng)過了尹宏毅的辦公室。
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黼娫挋C撥號的聲音。有人在跟話筒那頭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顧明軒還是聽見了幾個字。
“……對，就是那個搬水泥的……資料還在完善，不能讓他就這么摘了桃子……材料我都留了后手，回頭可能用得著……”
顧明軒的腳步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繼續(xù)往前走。
當暮色再次降臨河陽工地，料場的水泥垛被重新蓋好，攪拌機的轟鳴聲暫時停歇。A3標段的新堤在夕陽下泛著混凝土特有的青灰色，結(jié)實、沉默，像一堵剛剛開始成型的長城。
陳守誠給的那枚銅錢墜在顧明軒的胸口，帶著體溫。他摸著那枚銅錢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安川老家，想起父親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，想起母親把錄取通知書捧在手里哭的樣子。
他走回廢棄料棚最深處。桌上的馬燈還亮著，那沓被翻過無數(shù)次的資料還壓在磚頭下面。桌上多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個扣著蓋子的搪瓷缸子。他打開，面條的熱氣撲在臉上，上面擱了一個荷包蛋。
不用問是誰放的。
他在桌前坐下來，拿起筆，翻開了新的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