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色已經(jīng)徹底暗了。，貴妃娘娘正在用晚膳，菜一道道地往桌上端。，等里面?zhèn)魉?。，從腰眼往大腿根蔓延，一陣一陣的，?*。，也不敢動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，臉上掛著慣常的笑。，朝他使了個眼色。，彎著腰進了殿。，面前擺著七八道菜，每道只動了一兩筷子。，沒有拿起來的意思?！澳锬?，菜不合口味？”李德全的聲音比平時更軟了幾分。，盯著桌上的那道清蒸鱸魚，魚眼睛翻白著，正對著她?！俺妨税?。”她說。，朝旁邊伺候的宮女使了個眼色。，把菜一道一道地撤下去。，掀開蓋子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“德全?！?br>“奴才在?！?br>“浣衣局那邊，怎么樣了？”
李德全的心提了一下，面上不動聲色：“回娘**話，奴才去看了，該查的查了，該罰的罰了。王嬤嬤說以后會注意。”
貴妃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再問。
李德全退出來的時候，后背又濕了一層。
他站在廊下，把手攏進袖子里，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。
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幾根枯骨。
幾只麻雀落在枝頭，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，又飛走了。
“公公，您還沒吃晚飯呢?！卑⒏６酥煌朊鎻睦饶穷^走過來。
李德全看了一眼那碗面，清湯寡水的，飄著幾片菜葉。
“不吃了。”他說。
“公公，您中午就沒怎么吃，這……”
“本公公說不吃了，你耳朵聾了？”
阿福閉嘴了，端著面站在那里，走也不是，不走也不是。
李德全看了他一眼，嘆了口氣。
“放著吧。一會兒吃?！?br>阿福應了一聲，把面端進屋里，放在桌上。
李德全站在廊下，又站了一會兒。
風小了一些，但更冷了，冷得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。
他把手從袖子里伸出來，摸了摸自己的腰。
還是疼。
他轉身進了屋，坐在桌前，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，放進嘴里。
面已經(jīng)坨了，粘成一團，沒什么味道。
他吃了幾口，放下了。
“阿福?！?br>“在呢，公公?！?br>“太醫(yī)院那邊，明天記得去?！?br>“奴才記著呢，明天一早就去?！?br>李德全“嗯”了一聲，站起來走到床邊，坐下了。
他脫了鞋，把腳擱在腳踏上，彎腰去解腰間的絲絳。
彎腰的時候腰又疼了一下，他咬著牙，慢慢直起身。
“公公，您腰又犯了吧？奴才給您按按？”
“不用。”李德全說，“出去吧。”
阿福應了一聲，退了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屋里安靜下來了。
炭盆里的火還燒著，橘紅色的光映在墻上，一跳一跳的。
李德全靠在床頭，閉著眼睛，聽著炭火細微的噼啪聲。
腦子里亂七八糟的，一會兒是貴妃的臉色，一會兒是王嬤嬤的話，一會兒是那雙光著的腳。
腳趾頭凍得通紅，腫得像胡蘿卜，踩在碎石子地上。
他睜開眼睛，盯著帳頂發(fā)了會兒呆。
帳頂上繡著蝙蝠和祥云，金線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。
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，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墻壁上有一道裂縫，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窗戶底下。
他看著那道裂縫，看了很久，然后閉上了眼睛。
浣衣局的后罩房里，燈已經(jīng)滅了。
三間通鋪，住了十幾個宮女，擠得滿滿當當。
有人在打鼾，有人在說夢話，有人在翻身，被子窸窸窣窣地響。
云霞睡在最靠墻的位置，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子。
被子是灰藍色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邊角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舊棉絮。
她沒有睡著，睜著眼睛看頭頂?shù)姆苛骸?br>房梁是黑色的，被煙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，黑得發(fā)亮。
梁上掛著一串干辣椒，是王嬤嬤晾在那里的，風吹過來，辣椒輕輕晃著。
她把腳縮進被子里，腳上的鞋沒有脫。
她不舍得脫。
鞋底踩在被窩里，涼涼的，但比外面的地暖和一些。
她用手摸了摸鞋面上的補丁，針腳細細密密的，一根一根地摸過去。
摸到第三行的時候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給她送鞋的人，是不是也給她送過什么東西？
她想了想，想不起來了。
她的記性不好，很多事情轉頭就忘。
可她覺得，那個人，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墻上也有裂縫，和浣衣局后院那道裂縫差不多，歪歪扭扭的。
她盯著那道裂縫看，看著看著，眼睛就睜不開了。
迷迷糊糊的，她聽見有人在說話。
不是在她旁邊，是在很遠的地方。
“傻子，起來?！?br>誰在叫她？
“傻子，吃飯了?！?br>她睜開眼睛，屋里一片漆黑。
沒有人，什么人都沒有。
她把臉埋進被子里，又閉上了眼睛。
隔壁鋪上有人在翻身的聲響，被子窸窸窣窣的，像老鼠在跑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，兩快一慢，是亥時的梆子。
那聲音穿過一道又一道宮墻，傳到浣衣局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變得很輕很輕。
云霞聽著那聲音，聽著聽著，就聽不見了。
她睡著了，手還摸著鞋面上的補丁。
永和宮后罩房，李德全的屋里。
炭盆里的火漸漸小了，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，最后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灰燼。
李德全翻了個身，面朝窗戶。
窗戶上糊著**紙，月光從紙后面透進來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著一層紗。
他看著那層月光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傻宮女的腳，腫成那個樣子，光給鞋不行。
還得給藥。
他閉上眼睛，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。
多管閑事。
一個浣衣局的傻宮女，死活關他什么事？
可他明天還是會讓阿福去太醫(yī)院。
不是因為他心軟，是因為那雙腳太礙眼了。
腫成那個樣子，看著就煩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炭盆里的最后一點火星滅了，屋里徹底黑了。
只有月光還留在窗戶上，白慘慘的，像是誰的臉。
風停了，院子里的老槐樹也安靜了。
麻雀早就回窩了，一只都不剩。
這個夜晚，和無數(shù)個夜晚一樣，又冷又長。
可又和無數(shù)個夜晚不太一樣。
因為有一雙鞋，穿在了一個不該穿它的人腳上。
因為有一盒凍瘡膏，明天會從太醫(yī)院的一個角落里被翻出來，裝進一個人的袖子里。
因為有些事情，一旦開始了，就很難停下來。
就像風，一旦吹起來，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停。
李德全不知道這些。
他只知道，他的腰很疼，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貴妃的衣裳要換季了，內務府的賬要核了，底下的人又要偷懶了。
一件一件的，沒完沒了。
他閉上眼睛，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過了一遍。
然后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墻壁上的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見了，可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就像有些事情，他不承認，可它也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