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開課第三天傍晚。，送請柬的小吏把四封燙金請柬往門檻上一拍：“司徒王允大人三日后設(shè)家宴，邀太學(xué)新錄諸生赴府一敘。酉時開席，逾時不候?！鞭D(zhuǎn)身就走。：“司徒府？王允？請我們？”：“不止請我們。他說的是新錄諸生。”，手指頓了一下，抬了抬眼皮——恰好落在林越臉上。，燙金的“司徒”二字在暮色里泛著暗金光：“有意思。司徒府給丙舍發(fā)請柬，等于叫花子收到御宴的牌子。”：“你不去？去。當(dāng)然去。司徒府廚子是洛陽最好的，聽說蒸熊掌要提前七天用蜜漬。我林越什么都可以錯過，不能錯過好吃的?！?。董昭笑了。林越轉(zhuǎn)身往床鋪走，路過司馬朗床角時腳步?jīng)]停，嘴里飄出一句：“也夢見吃過別的東西。”，竹簡上的手指停了一息。，司徒府。，朱漆大門碗口大的銅釘擦得锃亮。弘農(nóng)楊氏的雙鯉，汝南袁氏的玄龜，潁川荀氏的蘭草圖——馬車停了一整排。，腰間系同色布帶，頭發(fā)用木簪一挽，整個人像來送菜的小伙計。阿福差點哭了：“少爺您這是去司徒府還是菜市口？今晚主角不是咱們，穿太亮?xí)寗e人的光?！保瑤资畯埌珟讛[滿蜜漬梅子、薄切鹿肉。座次已排好——林越在末席，張范在左，董昭在右。前排最好的位置坐著荀家公子、袁家從弟、楊家遠(yuǎn)親。
林越用余光把座間距默記了一遍——誰與誰隔幾人，誰被安排在誰對面。排序手法極其老練，不得罪誰，又讓有心人能讀出親疏遠(yuǎn)近。
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鹿肉塞嘴里，露出今晚第一個發(fā)自真心的笑。
“你還真吃得下?！睆埛兜吐?。
“來司徒府不吃東西，難道來搞學(xué)問的？”林越又夾了一片，順手把鄰座那盤也挪了過來。
宴席開了半個時辰，正主才出來。王允五十多歲，須發(fā)花白但腰背挺直，一身玄色深衣極為樸素。
林越注意到——王允目光掃過滿堂時，在他方向多停了半息。但他已經(jīng)把臉埋進(jìn)碟子里，正專心撕一塊羊排。
張范坐在末席，酒杯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始終沒站起來。董昭去得很晚，只說了一句“陽翟董昭，見過王公”就退回來。林越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座位。旁邊人小聲問“兄臺不去敬酒嗎”，他擦擦嘴角醬汁，認(rèn)真道：“王公是長輩，長輩還沒吃完，我拿著酒上去不是催他嗎？這不禮貌?！?br>那人愣愣看了他一陣，不再說了。
宴至中途，林越悄悄從側(cè)門溜出去消食。
后園更見氣度。太湖石假山奇崛瘦透，池塘引洛水活水，水面漂著蓮燈，光波細(xì)碎像一池星星。他走到一棵老桂樹后面，剛站定，就聽見一聲極輕的悶哼——疼，但被人死死壓在喉嚨里。
他側(cè)過頭。池塘邊石凳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，月白色深衣，臉半埋在陰影里，正彎腰扶著左腳踝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腳踝外翻角度不對——韌帶中度拉傷。
林越站了兩息，從前世戰(zhàn)地急救模塊條件反射般接管了他的腿。
他從桂樹后面走了出去。
“別動。”
女子猛地抬頭。月光從云層里滑出來，照在她臉上。眉如遠(yuǎn)山，目若秋水。但讓林越愣住的不是她的美，而是她眼睛里那種東西——決絕。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，隨時準(zhǔn)備把自己射出去。
他把問題全壓進(jìn)腦子里，蹲下身伸出手：“讓我看看?！?br>“不必?！彼罂s了一下，聲音清冷如井水。
“你的腳踝已經(jīng)腫了。骨頭應(yīng)該沒事，韌帶拉傷了?，F(xiàn)在不處理，明天會腫得穿不上鞋，至少半個月不能走路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：“如果你后面還有什么要緊事需要出門——半個月，夠黃很多東西了?！?br>女子的眼神猛然變了。像水面結(jié)了薄冰，所有波紋一瞬間凝固然后碎裂。
兩個人誰都沒點破。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聽懂了。
沉默了許久。林越做了一個讓她意外的舉動——偏過頭去，目光落在池塘蓮燈倒影上。這個角度讓他看不到她的臉，也讓她看不到他。
“在下林越，潁川人，太學(xué)新錄丙舍生。今晚司徒大人請客，我坐在最角落里，吃撐了出來消食。無意叨擾?！?br>依然偏著頭，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寸：“我會正骨。很快，不疼。”
她慢慢把左腳往前移了半寸。
林越左手托住她腳踝，右手輕按足背摸索腫脹位置。動作極輕極穩(wěn)，涼涼的指尖落在她溫?zé)岬募∧w上。她輕輕吸了一口氣，偏過頭去。
“這里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韌帶拉傷，關(guān)節(jié)輕微錯位。深吸一口氣——吸?！?br>她吸氣的瞬間，林越手指猛地一錯一轉(zhuǎn)——咔嗒，關(guān)節(jié)復(fù)位聲被桂樹葉子沙沙響蓋住。她渾身一顫，但沒有叫出聲。
“好了。三天冷敷，三天后熱敷。別跳舞，別跑，別讓人看出來你腳受過傷?！绷衷剿砷_手站起身退后兩步，“姑娘怎么稱呼？”
“……任紅昌?！?br>林越在心里把名字翻了個遍。貂蟬的本名。她報的不是藝名——她本能地選擇了一個更真實的身份來回應(yīng)他。
“任姑娘，夜深露重，池塘邊石頭涼，不宜久坐?！闭f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出三步，身后傳來聲音：“林公子?！?br>他停下，沒回頭。
“你為什么偏過頭去？”
林越在月光下站了片刻，側(cè)過半張臉，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：“因為我不看人難堪的時候。人難堪的時候被人盯著看，比傷還疼?！?br>說完消失在桂樹陰影里。
貂蟬獨自坐了很久。她伸手摸向腳踝，還殘留著那個少年手指的涼意。他說“別讓人看出來你腳受過傷”——從頭到尾沒問她為什么隱瞞傷情，卻直接給出了幫她隱瞞的方法。
這不是善良。這是一個一眼看穿她處境的人，用最不經(jīng)意的方式告訴她：我懂了，我不拆穿，我?guī)湍悴m。
她彎下腰，手探進(jìn)裙擺，摸到綁在****的**。刀鞘是羊皮的，被體溫焐得溫?zé)帷?br>她忽然意識到今晚有兩個反常：一個太學(xué)生一眼看出她受過特殊訓(xùn)練。他偏過頭去，對她說“不看人難堪的時候”。兩件事疊在一起——林越可能知道她要做什么，或至少猜到了大概方向。但他既沒告發(fā)也沒點破，只是像處理一樁再平常不過的小事，把骨頭接好，走開了。
他是誰？
她攥緊**的手慢慢松開了。
林越回到正廳時，表情已調(diào)回剛上完茅房模式。他若無其事坐下端起酒杯，酒涼了，入口微澀，正好壓住胃里那點緊繃。
董昭側(cè)過頭壓低聲音：“林兄出去這么久，做什么去了？”
“吃撐了，消食?！绷衷酱蛄藗€嗝，又夾了塊鹿肉。
董昭笑了一下。不信。
散席已快亥時。王允站在廳門口一一拱手送別，走到林越面前忽然停下。
“你是潁川林氏子弟？”
“是?！绷衷酱故侄ⅰ?br>“司馬德操舉薦的那個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
王允點了點頭，多看了他兩眼。那兩眼不是賞識，也不是懷疑——是一種標(biāo)記。像獵人在森林里發(fā)現(xiàn)獸道時折斷一根樹枝，只是確認(rèn)。
回到丙舍已深夜。張范倒頭就睡，董昭躺在床上一言不發(fā)望著天花板。司馬朗盤腿攤開竹簡，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林越和衣躺下，腦子停不下來。
太平道的勢力已滲進(jìn)洛陽周邊。那個代號青蛇的殺手自盡了但沒人知道誰接替了任務(wù)。太學(xué)丙舍分配不是隨機(jī)的。而貂蟬即將被推進(jìn)連環(huán)計——明年今日，洛陽會在董卓鐵蹄下變成另一座城。
他不能阻止。他現(xiàn)在連自己的腳跟都沒站穩(wěn)。但他可以鋪路。如果能在董卓被殺那晚，在郿塢外圍安排人手，趁亂把她從死人堆里撈出來，只需要幾個老兵加情報準(zhǔn)備，就可能在李傕郭汜**的縫隙里把她無聲無息帶出長安。
林氏商號在洛陽的分號，得提前開張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嘴角那一絲苦笑。嘴上說著要茍，腦子里已經(jīng)把暗中撈人計劃畫好了。
窗外，洛陽城的梆子敲過了二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