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辭畫
轎簾隔絕了一切。
我聽見裴宴在喊什么,可那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,最后徹底消散在長街盡頭的風里。
我攥緊袖口,指尖發(fā)白。
青黛跪坐在我腳邊,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,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。
"小姐......"
"別***了。"
我低頭看著她,輕聲道:"往后,叫我夫人。"
青黛一怔,隨即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顫抖。
我轉過頭,透過轎簾的縫隙看向外面漸行漸遠的京城城門。
十八年。
我在這里活了十八年,以為會嫁給青梅竹**那個人,以為會守著父親的牌位過完一生,以為哪怕再苦再難,總有一個人會護著我。
可到頭來,什么都只是我以為。
北狄的迎親隊伍在城外三十里處等候。
圣旨上說,和親隊伍會一路護送我到北狄王庭,與北狄可汗完婚。
我不知道那個可汗是什么樣的人,只知道他四十有余,膝下已有三個成年的兒子,前頭幾個和親的公主,沒一個活過兩年。
青黛替我問過宮里的老嬤嬤,那嬤嬤只是嘆氣,說北狄人粗野,公主們身子嬌貴,水土不服也是常事。
水土不服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死在那里的,又有幾個是真的水土不服。
出城三十里,迎親的隊伍已經扎好了營帳。
我被扶下轎輦,迎面便是一群穿著異族服飾的人,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形高大,面容冷峻,一雙眼睛像鷹隼般銳利。
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用生硬的漢話問:"你就是大周送來的和親公主?"
我抬起頭,與他對視。
"我是沈辭畫。"
他一愣,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直視他,隨即嗤笑一聲:"倒是有幾分膽色。"
旁邊有人湊上來,用北狄話說了什么,他擺擺手,轉身進了營帳。
青黛緊張地拉著我的袖子:"小姐......夫人,那個人是誰?好可怕......"
我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。
當晚,我被安置在一頂單獨的帳篷里。
夜深人靜時,帳外傳來腳步聲,隨即是守夜侍衛(wèi)的呵斥聲,又很快平息。
我以為是什么野獸,沒有在意。
直到第二日清晨,青黛紅著眼眶給我梳頭,低聲說:"夫人,昨晚有人想來見您,被侍衛(wèi)趕走了。"
我的手一頓。
"什么人?"
"聽侍衛(wèi)說,是裴公子......"
銅鏡里,我看見自己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裴宴,他來做什么,懊悔歉疚還是痛哭流涕。
已經晚了,什么都晚了。
我沒說話,只是將手里的玉梳放下,平靜道:"梳好了就走吧,今日還要趕路。"
青黛欲言又止,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隊伍一路向北。
天氣越來越冷,草木越來越稀疏,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。
第十五日,隊伍抵達北狄王庭。
那是一座建在草原上的城池,沒有京城的繁華,卻透著一股粗獷的蒼涼。
我被迎進王帳,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北狄可汗。
他比我想象中要老一些,鬢邊已有白發(fā),但身形依舊挺拔,坐在高位上,目光沉沉地看著我。
"你就是大周送來的和親公主?"
我跪下行禮,聲音平穩(wěn):"臣女沈辭畫,參見可汗。"
他盯著我看了許久,突然笑了。
"抬起頭來。"
我依言抬頭,與他對視。
他眼里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點了點頭:"倒是個有膽量的。起來吧。"
我站起身,垂眸站在一旁。
他問我多大,讀過什么書,會不會騎馬,我都一一答了。
末了,他說:"大周送來的公主,我見過三個,你是第一個敢直視我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