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西往桌上一擺，就算開張了。
菜市場的人流量很大，但買他東西的人很少。一個大媽停下來翻了翻襪子，問多少錢，他說三塊一雙，大媽撇撇嘴說隔壁賣兩塊五，放下走了。一個年輕人蹲下來看了看數(shù)據(jù)線，問了句“是不是原裝的”，陸川說不是，年輕人起身就走了。
下午三點，來了兩個穿制服的人，說這里不能擺攤，要收他的攤子。陸川收起桌子拎回家，第二天換了個地方繼續(xù)擺。這樣打游擊擺了一個星期，掙了不到三百塊，勉強夠吃飯交房租。
第八天，事情開始變味了。
那天下午陸川正在給一個老**貼手機膜，旁邊走過來三個年輕人，領(lǐng)頭的是方宇杰——他那個“好心”給他介紹保安工作的表弟。方宇杰穿著一身潮牌，腳上是限量版的球鞋，身后跟著兩個嘻嘻哈哈的同伴，每個人手里都舉著手機。
“喲，表哥！真在這擺攤呢？”方宇杰的聲音夸張地大了好幾度，故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，“我還以為你開玩笑的呢！堂堂退伍**，怎么混成這樣了？”
他身后的同伴把手機鏡頭對準(zhǔn)陸川，另一只手比了個“耶”的手勢：“家人們看看啊，這就是方少的表哥，當(dāng)年非要去當(dāng)兵的那個，現(xiàn)在在菜市場擺地攤！嘖嘖嘖，當(dāng)兵五年回來就這？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去**康打螺絲呢！”
周圍買菜的大爺大媽紛紛側(cè)目，有人笑出了聲。
陸川把貼好膜的手機還給老**，收了五塊錢，然后抬起頭看著方宇杰。他的目光很平靜，平靜得讓方宇杰的笑聲不自覺地頓了一下——這種平靜不是懦弱，而是一種……他形容不上來的感覺，像是他小時候在動物園隔著玻璃看一頭趴著不動的獅子，明知道有玻璃隔著，還是會本能地心跳加速。
“拍完了？”陸川問。
方宇杰回過神，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膽怯很丟臉，語氣更沖了：“拍完了，怎么的？你還想打我啊？來啊，我直播間三千人看著呢！”
“不打你。”陸川低頭整理桌上的襪子，聲音不大，“你一個大人了，自己做事自己擔(dān)著就行。”
方宇杰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。他正要再嘲諷幾句，手機突然響了，是**方國強的電話。他接起來，那邊傳來方國強氣急敗壞的聲音：“你在哪？你是不是在拍你表哥的視頻發(fā)網(wǎng)上？馬上給我**！馬上！”
“爸？怎么了？”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方國強的聲音突然壓低了，像在說一件極其嚴(yán)重但又不能讓任何人聽見的事情，“你先別問那么多，馬上刪視頻，馬上給你表哥道歉！立刻！”
方宇杰一臉懵地掛了電話，但他沒當(dāng)回事。他覺得自己老爹就是大驚小怪，一個擺地攤的退伍窮小子有什么好怕的？視頻不但沒刪，他還加了把火——回去之后把視頻剪輯了一下，配上夸張的標(biāo)題和***，發(fā)到了三個短視頻平臺。
標(biāo)題寫的是：《退伍兵王？不過是連保安都當(dāng)不上的廢柴！》
這個標(biāo)題夠勁爆。加上方宇杰自己有幾千粉絲，又買了點流量，視頻發(fā)出之后迅速擴散。到當(dāng)天晚上十點，全網(wǎng)播放量突破了五百萬，彈幕和評論鋪天蓋地。
熱評第一：“某些人當(dāng)兵的時候還真把自己當(dāng)根蔥了，退伍回來就原形畢露了吧？”
熱評第二：“沒有技能沒有學(xué)歷沒有**，三無人員標(biāo)配?！?br>熱評第三：“建議查查他部隊表現(xiàn)，說不定就是個混日子的?！?br>熱評**更狠：“**當(dāng)年也是當(dāng)兵的，也沒混出什么名堂。龍生龍鳳生鳳，老鼠的兒子會打洞。不是那塊料就別硬撐?！?br>陸川的出租屋里沒有電視，只有一盞瓦數(shù)很低的節(jié)能燈。他坐在鐵架床上，一條一條地翻看這些評論。翻到他父親被侮辱的那一條時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陸川的父親陸建國，八十年代入伍，在邊境沖突中為掩護戰(zhàn)友犧牲，年僅二十三歲。犧牲的時候，陸川還沒出生。這條人命換來的評語是——老鼠的兒子會打洞。
陸川退出短視頻平臺，給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發(fā)了一條短信。短信只有四個字：有點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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