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舊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建元三年，深秋。晚晴穿著極不合身的粗布衣裳，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，圍著她來回踱步，鞋底踩在落葉上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"進了這道門，命就是主子的！"嬤嬤猛地揚起手臂，竹條撕裂空氣，狠狠抽在單薄的脊背上。，十指摳住掌心，將沖到喉嚨口的痛呼生咽了回去。后背皮肉綻開一條血痕，**辣的刺痛混著寒風(fēng)，拉扯每一根神經(jīng)。。家里人拿三袋糙米把她交給了牙婆，牙婆轉(zhuǎn)手便將她推進了這座吃人的紅墻牢籠。，因為奉茶時視線沒有平移，多看了一眼貴人的鞋尖，便被罰跪在此處立規(guī)矩。，連句求饒的話都不肯說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，下手越發(fā)狠厲。“挺直腰板！雙手交疊放好！視線平視前方！”嬤嬤厲聲呵斥，“主子沒發(fā)話，疼死也得受著，哪怕刀架在脖子上，規(guī)矩也不能亂半分！”。，脊柱生生拉成一條筆直豎線，雙手迅速交疊于腹前，右掌輕輕覆在左手背上，精確卡住嬤嬤要求的弧度。額頭滲出豆大汗珠，順著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。，求饒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折磨。要想在這座深宮里活下去，就必須比青石板還要硬。。，膝蓋破皮流出的血水把粗布褲腿粘在石頭上。耳邊只剩下風(fēng)刮過枯枝的嗚咽聲。，渾身發(fā)抖，看向晚晴的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。一個八歲的小丫頭，挨了十幾竹條跪了這么久，竟然硬是一聲沒吭。。
嬤嬤耳朵極尖，立刻收起竹條，原本兇神惡煞的臉龐瞬間堆滿諂媚的笑容，雙膝一軟直接跪在路邊，深深躬下身子。
“奴婢給公主請安。”
一截繡著金絲的明**錦緞裙擺停在眼前。
同樣八歲的昭陽公主披著厚實的狐裘披風(fēng)，手里捧著一個小巧的紅漆食盒，低頭看向跪在庭院正中央同樣瘦小的女孩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磕頭的嬤嬤，公主完全不顧繁文縟節(jié)，徑直走到晚晴面前蹲下身子。
晚晴眼角余光掃到明**裙角，立刻將頭垂得更低，哪怕雙腿已經(jīng)麻木到毫無知覺，依然強撐著想磕頭行禮。
一只**溫軟的手直接伸過來，一把抓住那條滿是傷痕的胳膊，用力往上拽。
晚晴倒吸一口涼氣，膝蓋強行扯離青石板撕裂傷口，強撐著打戰(zhàn)的雙腿勉強站穩(wěn)身形，視線盯住地面。
“奴婢晚晴，沖撞公主圣駕，罪該萬死?！甭曇敉钢L時間隱忍劇痛后的極度沙啞。
公主上下打量著這道倔強的身影，目光落在那些滲血的傷痕上，眼底閃過一絲不忍，直接把手里的紅漆食盒塞進跟在后面的宮女懷里，轉(zhuǎn)身掀開蓋子。
溫?zé)嵛锛粡娦腥M冰冷掌心。
“什么奴婢，以后不用自稱奴婢，你可以當(dāng)我的姐姐?！甭曇羟宕鄲偠瑳]有半點居高臨下的跋扈驕縱，反而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不容置疑。
晚晴愣在原地，雙手捧著那個物件，指尖傳來一陣綿軟溫暖的觸感。
低頭看去，掌心里躺著一塊精致的桂花糕。
這座冰冷牢籠里的第一份善意，就這么突兀地砸進手里。
她拼命咬住舌尖，用盡全力將眼淚憋回去，膝蓋微曲，行了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至極的謝恩禮。
那塊桂花糕的溫度，連同公主那聲姐姐，被一起烙進了骨血深處。
當(dāng)天夜里。
晚晴拖著麻木的雙腿，深一步淺一步挪向下人房。那塊桂花糕藏在懷里最貼身的位置，舍不得吃。
連廊盡頭的門檻建得極高，幾乎到小腿肚。她體力透支，腳尖沒能抬夠高度，重重絆在門檻邊緣。
身體向前撲倒。她閉上眼，雙手下意識護住懷里的桂花糕。
預(yù)想中的撞擊沒有發(fā)生。
黑暗中探出一只手，精準(zhǔn)地攥住了她的胳膊。
掌心帶著常年握刀磨出的粗厚老繭，力道大得驚人，硬生生將她拽回半空。
借著手臂傳來的力道站穩(wěn)，晚晴仰起蒼白的臉，撞進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眸。
少年穿著玄色侍衛(wèi)勁裝，比同齡人高出大半個頭。腰間掛著一把稍顯不合尺寸的制式短刀，刀鞘邊緣磨出泛白的痕跡。面容冷硬到了極點，下頜線緊繃，眼底藏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(jì)的肅殺。
沒有任何言語，連半個音節(jié)都沒吐出。五指松開，轉(zhuǎn)身大步走向長廊盡頭。高大的背影很快被濃重夜色吞沒。
晚晴愣在門檻前。手指蜷縮，掌心傳來粗糙的異物感。
借著墻角昏暗的宮燈，她低頭攤開手掌。
一顆桂花糖，糖紙皺巴巴的，邊緣磨出了毛邊，表面帶著微微的溫?zé)?。像是在貼身衣兜里揣了很長時間，今日才找到送出去的借口。
寒風(fēng)順著游廊灌進來，晚晴收攏五指，將那顆糖攥進掌心。
陸翊。
那個在門檻前接住她的少年，后來成了近衛(wèi)營最年輕的統(tǒng)領(lǐng)，后來守在昭陽宮偏殿窗外無數(shù)個夜晚，后來在北狄的風(fēng)沙里滿身是血，隔著漫天黃沙嘶吼著她的名字。
后來，終究晚了一步。
老舊冰箱的壓縮機猛地啟動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嗡鳴。
蘇晚回過神。
她站在出租屋的灶臺前，手里還捏著那幾粒干桂花。指尖微微顫抖，花瓣的碎屑沾在指腹上。
掌心里沒有那顆皺巴巴的桂花糖，也沒有殘留的體溫。窗外沒有紅墻琉璃瓦，只有密密麻麻的防盜網(wǎng)和遠處工地的吊塔。
蘇晚將干桂花撒進沸騰的粥鍋里，用勺子攪了兩圈。
盛了兩碗，端到桌上。
夏曉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綿密的口感順著喉嚨滑下去，連日的焦慮被這股暖意驅(qū)散了大半。
"姐。"夏曉放下勺子，壓低聲音，"網(wǎng)上的黑料全是張哥和林薇薇的團隊放的。五百萬索賠函也發(fā)了。你***里加起來不到四百塊，連個正經(jīng)律師都請不起。我這還有點存款可以先應(yīng)急。"
蘇晚咽下最后一口粥。放下碗。
四百塊錢。她在大乾給公主管賬十二年，再大的窟窿都補過。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，沒有銀子，什么都是空談。
請訟師要錢。房租月底到期。冰箱里的食材撐不過三天。她得先把銀子掙出來。
蘇晚站起身，走向角落里那個掉漆的衣柜。拉開柜門，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落灰的塑料袋。
里面裝著原主不知什么時候買的一套廉價文房。毛筆筆鋒散亂，墨汁是瓶裝的化學(xué)墨，宣紙薄得透光。勉強能用。夏曉看著她把東西一件件擺上書桌，滿臉茫然。
"你要干什么？"
"賺錢。"蘇晚鋪開那張薄得可憐的宣紙，用幾本舊書壓住四角。
她打開瓶裝墨汁，倒了少許在一個塑料杯蓋里充當(dāng)硯池。筆尖蘸墨，在杯蓋邊緣刮掉多余的墨汁。
左手背于身后，右臂抬起，手腕完全懸空。
這是對臂力與腕力要求極高的標(biāo)準(zhǔn)懸腕姿勢。現(xiàn)代人極少使用。筆尖懸停在宣紙上方。
蘇晚深吸一口氣。雙眸合上，再驟然睜開。
十二年日復(fù)一日在太傅戒尺下熬出來的功力，在這一刻完全蘇醒。
手腕發(fā)力，筆尖直落紙面。
沒有試探，沒有猶豫。筆鋒在紙面上行云流水般游走，時而重若崩云，時而輕如蟬翼。撇捺之間帶著不屈的鋒芒，轉(zhuǎn)折處透出歷經(jīng)滄桑后的通透。
夏曉連呼吸都屏住了。她完全看不懂書法的門道，但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直接讓她頭皮發(fā)麻。
這根本不是寫字。這分明是在拿刀劍刻骨。
"塵換朱顏志未更，清弦墨韻寄平生。"
最后一筆向上一挑，筆鋒利落收勢。蘇晚將毛筆擱在杯蓋旁，目光注視著紙面上泛著幽暗光澤的墨跡。
出租屋里只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。
"太傅，弟子的字，沒有退步。"蘇晚的聲音很低。夏曉站在旁邊，嘴巴張了又合。她認識蘇晚三年，從來沒見過她摸毛筆?，F(xiàn)在這個人端坐在掉漆的書桌前，運筆的姿態(tài)像是練了一輩子。
不是被網(wǎng)暴逼出來的改變。是有什么東西，在那瓶***之后，醒過來了。
蘇晚沒有給夏曉發(fā)問的時間。她拿起手機，打開后置攝像頭。
沒有尋找角度，沒有調(diào)整濾鏡，沒有添加配樂。隨手從桌角抽過幾本厚書摞起來墊高，鏡頭垂直對準(zhǔn)桌面上的宣紙。畫面里只露出那首詩，連側(cè)臉都沒有。
按下錄制鍵。記錄下作品的全貌。
拍攝極短。
點開平臺上傳頁面，連標(biāo)題都懶得琢磨，打下四個字。閑來練字。
點擊發(fā)送。進度條轉(zhuǎn)滿，屏幕暗下去。
蘇晚將手機扔回桌面，起身走向洗手間洗筆。
夏曉追過去，急得直跺腳。
"就這么發(fā)了？連個話題標(biāo)簽都沒加！你現(xiàn)在是全網(wǎng)黑的狀態(tài)，這條視頻發(fā)出去，底下肯定全是罵你的！"
水龍頭嘩嘩作響。蘇晚將筆毛里殘留的墨汁擠干凈，搭在洗手池邊瀝水。
"罵得越兇，看的人就越多。"蘇晚關(guān)掉水龍頭，擦干手，"讓他們罵。"
夏曉還想繼續(xù)爭辯的嘴張了張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。
蘇晚走回書桌前，拿起那份張哥留下的和解協(xié)議，翻到第七條，用紅筆在"放棄審計權(quán)"五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粗線。
距離中午十二點的死線，還有四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