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停過--夾道太窄,倒車要多打兩把。但他每一程的入彎半徑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。第十一次循環(huán)之后他開始做這件事:把每一趟走的彎路存下來。在循環(huán)里,省下的一分鐘,是一個大腦被反復(fù)磨損的人給自己保留的運算余量。
灰門推開前他先聽到了煙味。冷掉的煙,至少是昨天的,和泡面湯混在一起。油脂冷卻后在湯面上凝出的那層淡黃懸浮膜的味道--他熟悉。七年里太多晚上他就是這樣過的。
推門。方建國坐在行軍床沿上,頭發(fā)白得發(fā)灰,抽煙把前側(cè)的幾顆門牙染出一片不均的暗黃。他抬頭看陸沉--視線先落在腳下,看他踩進(jìn)來的那幾步的重心分布。方建國沒有抬頭。老**的本能--先看腳印的重心。
陸沉也在看他。在判斷自己還剩多少。
今天早上他試過回憶阿娉的聲音。想不起來了。能想起她的臉,想起她站在廚房里歪著的肩線,想起她說"微波爐我已經(jīng)按了,你自己去端"時的句式--但聲線本身是空的。像一段被消了音的錄像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:他又薄了一層。
但他現(xiàn)在不能想這個?；议T里的人等了一輩子。
「你發(fā)的清單我核實了?！狗浇▏鴽]寒暄。從床頭柜推過來一疊發(fā)黃的勘驗稿紙,封面標(biāo)題手寫--"明泰新村9·13倒塌事故--調(diào)查中止"。副題:「被強行叫停前形成的全部私留記錄。」
陸沉翻到第三頁。愣住了。他手指停住了。第三頁上貼著兩張照片--倒塌后的明泰新村廢墟。一棟六層居民樓從二層開始整體坐塌,上面五層的重量把一層壓成了厚度不到四十厘米的混凝土砂漿餅。一只印著米老鼠的熱水瓶。一條卷著半塊搓衣板的花被。一雙小碼解放鞋,左腳鞋帶松著,壓在整根鋼筋籠框上。
照片左下角拍到了一根鋼筋斷面--直徑明顯比旁邊的細(xì)。背面有一行鉛筆小字:「設(shè)計28mm,實檢16mm。減配率42.8%?！?br>陸沉把手壓在那行字上。作為結(jié)構(gòu)工程師,他比任何律師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。二十八毫米換十六毫米--截面積從六百一十五平方毫米變成二百零一?？s了百分之六十九。一根本來能扛三百噸的柱子,偷完之后扛不到一百噸。明泰新村一層有二十多根這樣的柱子。
「不是趙文昌一個人能干的?！狗浇▏褵熎谝桌逕熁腋桌铩?nèi)壁上粘了厚厚一層灰白煙渣。他聲音沒有激動?！府?dāng)年查案,順著鋼筋供應(yīng)商摸到上游--嘉和的子公司百盛建材。我寫到第十一份報告的時候上頭下來了--電話通知。就八個字:停止調(diào)查,歸隊復(fù)命?！?br>「你服從了?」
「沒有?！狗浇▏酒饋?。起身不快,但重心轉(zhuǎn)移很穩(wěn)--不像一個抽了快四十年煙的老人的腰背?！肝野褯]有被收走的復(fù)印件鎖進(jìn)銀行保險柜。搬了兩次家,沒了三次工作。等一個人來。今天你來了?！?br>陸沉翻到最后。三十一個遇難者名單。**楷體沒有這種筆跡。方建國在一個沒有人給他報酬的夜晚,一頁一頁手抄下來的。林秀。何宇。家庭關(guān)系欄寫著"母子"。
「這個女人還活著?；钪哪莻€在天穹中心--頂層。名字叫何銘。」方建國把目光停在那個名字上?！杆転槟阋龅氖?-反過來也一樣?！?br>陸沉把名單翻回第一頁。拇指按在"明泰"兩個字上。指尖的溫度比紙面低--掌心的血液循環(huán)在這次循環(huán)里似乎比之前慢了。他注意到了。他沒有說。
「不只是幫?！顾f?！甘侨齻€人一起把這棟樓從里面翻干凈。我死了太多次--夠了?！?br>方建國盯著他看了兩秒。沒有問"死了太多次"是什么意思。老**的本能告訴他:這個問題不需要問。需要問的是另一件。
「你說三個人--第三個人是誰?！?br>「沈眠。嘉和法務(wù)副總監(jiān)。她有趙文昌的簽名比對圖譜--能證明他的OA簽名是用算法渲染的--從沒經(jīng)過人手?！龟懗翉墓ぱb口袋里掏出一塊巡檢平板,點亮屏幕--三十二層法務(wù)部的郵件截圖。發(fā)送人:沈眠。正文只有一行字:"附件比對表僅供外借備查,不視為內(nèi)審意見。"抄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