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毒藥入喉訣別時
沈懷瑾死的那天下午，我親手把毒藥灌進了他嘴里。
他靠在床頭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手背上的青筋像枯藤一樣凸起來。窗戶開了一條縫，十二月的冷風灌進屋里，吹得燭火晃了又晃。他接過我遞過去的藥碗，低頭看了一眼碗里漆黑的藥湯，然后抬眼看我。
就那一眼。
他沒有問。沒有問為什么今天這碗藥的顏色比平時深，沒有問為什么我遞碗的時候手指在抖，沒有問為什么我不看他的眼睛。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我?guī)酌腌?，然后笑了?br>那個笑容淡得像窗欞上的薄霜，一碰就碎。
“昭寧，”他說，聲音輕得像羽毛掃過耳廓，“你終于決定了?！?br>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。他知道。他知道這碗藥有問題。他知道我要殺他。
“你知道？”我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，尖細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他點了點頭，低頭聞了聞碗里的藥湯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：“商陸加了一倍？上次不是跟你說過，商陸苦，加太多容易被嘗出來。你應該再加兩片甘草壓一壓苦味?！?br>他說這話的語氣，跟從前在書房里教我寫字一模一樣。橫要平，豎要直，撇要有鋒，捺要有腳。商陸苦，要加甘草壓一壓。一筆一畫，一藥一味，他都在教我，像教一個笨學生，不急不躁，不怨不怒。
“你瘋了！”我伸手去奪那碗藥，眼淚已經(jīng)飆了出來，“你知道為什么不早說？你為什么不揭穿我？你——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，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腕。他的手涼得嚇人，骨節(jié)硌在我的腕骨上，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。他已經(jīng)病得下不來床三個月了，不知道哪來的力氣。
“昭寧，”他把藥碗往自己嘴邊送了送，笑容還在臉上，但眼睛已經(jīng)開始紅了，“你以為我不知道趙永昌換了我的藥？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？我什么都知道?！?br>“那你還——”
“因為只有我死了，你才能活?！?br>我的眼淚砸在他握著我手腕的那只手上，滾燙的，濺在他的手背上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滴眼淚，然后把碗端到嘴邊，仰頭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
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是在咽刀子。商陸的毒性對肺是致命的，對五臟六腑都是。一個健康人吃了都會腹瀉嘔吐、呼吸困難，他一個病入膏肓的人，喝了加倍劑量的商陸湯，會死得比凌遲還痛苦。
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喝到最后一口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痙攣，碗從手里滑落，砸在地上摔成幾瓣，漆黑的藥汁濺了一地。
他的身體開始抽搐。毒素順著血液流遍全身，沖擊他已經(jīng)衰竭到極點的心臟和肺部。他倒在床上，胸腔劇烈起伏，喉嚨里發(fā)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，嘴唇從蒼白變成青紫，冷汗瞬間濕透了衣領。
我撲過去抱住他，把他的頭摟在懷里，瘋了一樣地喊他的名字。
“沈懷瑾！沈懷瑾！”
他睜開眼睛看我。那雙眼睛已經(jīng)開始渙散了，但他在看我。從始至終，他在看我。
“藥渣……咳……”一口血從他嘴角溢出來，混著黑色的藥汁，在他慘白的下巴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，“倒到……后院桂……桂花樹……”
他說不出話了。胸腔里的聲音越來越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撕裂。
“倒到桂花樹下，趙……趙永昌會去……去翻……”
他又咳了一大口血出來，這次全是鮮紅的。
“賬本在……在書……書房匾額后……后面……”
“別說了！”我抱著他的臉，額頭抵著他的額頭，眼淚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淌下來，“沈懷瑾你別說了，我去叫大夫，我去——”
“**寧?！彼鋈唤辛宋业娜?，聲音清清楚楚的，像是回光返照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這最后三個字上。
“嗯。”我哭得看不清他的臉。
“你記著……你從來……不欠我什么……”
他笑了一下。還是那個淡得像薄霜的笑容，從第一次見我那天就是這樣笑的，十年沒有變過。
“這碗藥……是我……自己選的……”
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胸腔的起伏停了。
握著我手腕的那只手，徹底涼了。
我沒有哭出聲。眼淚還在流，但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