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地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夜色濃得化不開?！敖行选钡?！、維持著一個扭曲姿勢、做了半個時辰光怪陸離噩夢的狀態(tài)，也能稱之為“醒”的話。，首先看到的是面前攤開的那本奏折。朱批的“卿國之柱石，朕所倚賴”八個字，在將熄未熄的燭火下，紅得刺眼。，平復(fù)了心情。“第十八封了?！?他盯著那行字，腦子木木的！“絕對是司禮監(jiān)那些人擅自做主！”，在空曠的紫禁城里回蕩，滲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四更天了。再過一個時辰，就該準(zhǔn)備上朝了。，只剩下一堆死灰。。雪白的銀狐毛，柔滑，暖和，是皇帝賞下來的。。**就是“辜負圣恩”，御史第二天就能上折子參他“驕矜”。。穿在身上就裹著自己，比昨天只多不少。最上面一本，朱紅的“急”字，是**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送來的，黃河決堤后續(xù)，災(zāi)民聚集，請求“速撥錢糧，以安民心”。，韃靼異動，邊關(guān)告急，請求“速撥軍餉，以固**”。，皇后冊封大典儀注，條目繁復(fù)，請求“速定章程，以全禮制”。
還有江南水患、科舉弊案、鹽政虧空、宗室請封……
沈硯扯了扯嘴角，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“呵……前世當(dāng)個處級干部，覺得天要塌了?，F(xiàn)在好了，整個大周的天都等著我來頂。生產(chǎn)隊的驢都不敢這么使喚，至少驢累了還能尥蹶子，我連蹶子都沒法尥。”
他試著閉上眼睛，想再瞇一會兒。哪怕一刻鐘也好。
眼皮子打架，可腦子卻清醒得可怕，像有無數(shù)個小人在里面開荒、挖河、吵架、遞折子。
“睡吧，沈硯，睡吧……” 他對自己說，“睡著了就不用上朝，不用見皇帝，不用批這些永遠批不完的……”
“砰！”
值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，撞在墻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冷風(fēng)卷著雪沫子灌進來，燭火猛地一跳，差點滅了。
一個小太監(jiān)連滾爬滾地沖進來，**歪了，氣都喘不勻：“沈、沈閣老！皇上……皇上醒了！召您即刻去御書房！說、說是有要事相商！”
沈硯保持著趴在案上的姿勢，沒動。
只有眼皮，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要事？” 他內(nèi)心那個小人開始瘋狂捶地，“什么要事需要凌晨四點商量？商量今天早膳是吃小米粥還是八寶飯嗎？這皇帝是屬公雞的？天天卡著點打鳴？！”
可身體已經(jīng)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(yīng)。三年的首輔生涯，早已將“臣子本分”刻進了肌肉里。他撐著案幾，慢慢直起身。骨頭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出“咔吧”一聲輕響，在寂靜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
整理了一下梁冠，撫平狐裘上的褶皺，將那份被駁回的辭呈，輕輕合上，推到那堆“急”報下面。
收拾了一下疲憊的心情。
“臣，這就來?！?br>御書房里暖烘烘的，龍涎香混著炭火氣，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皇帝朱載坖果然“醒”了。不僅醒了，還精神得過分。他只穿著明黃綾緞的中衣，外面松松披了件絳紫纏枝蓮紋的袍子，頭發(fā)也沒束，就那么散著，盤腿坐在臨窗的大炕上，面前小幾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。
見到沈硯進來，他眼睛“唰”地亮了，舀起一個餛飩?cè)M嘴里，含含糊糊地招手：“老師！您可來了！快，坐！馮保，給老師也上一碗！”
“謝陛下，臣用過了?！鄙虺幑硇卸Y，在炕邊的繡墩上小心坐了半個**。內(nèi)心卻在哀嚎：“用個鬼，老子從昨天午時到現(xiàn)在，就喝了半碗?yún)??？赡氵@餛飩，看著是鮮蝦餡兒的吧？御膳房半夜不睡覺給你現(xiàn)包的？萬惡的封建統(tǒng)治階級！”
“用過了也再用點，這天寒地凍的?！被实酆軣崆?，自己吃得呼嚕作響，一邊吃一邊說，“老師，朕昨夜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您前日說的那以工代賑的四個字，真是越想越妙，越想越有道理！”
沈硯垂著眼，盯著炕毯上繁復(fù)的纏枝蓮紋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您想啊，”朱載坖放下勺子，比劃著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皇帝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新奇玩具的，“讓災(zāi)民自修河工，官府只管飯。這飯，是活命之需，他們必會盡力。這河工，是家園之固，他們亦會上心。如此一來，災(zāi)民安，河工成，國庫省，民心聚！一箭四雕！不，五雕！老師，您這是把《管子》《鹽鐵論》都讀通了啊！‘倉廩實而知禮節(jié)’，您這是先讓他們‘有事做而知活路’！”
沈硯繼續(xù)盯著纏枝蓮，“陛下圣明，臣只是……覺得這樣省錢?！?br>“真的只是為了省錢！老子前世搞扶貧，第一原則就是花小錢辦大事！哪來那么多微言大義！”
“省錢！”朱載坖猛地一拍炕幾，餛飩湯都濺出來幾滴，“老師說到點子上了！****，開源節(jié)流。開源難，節(jié)流易。您這是從根子上節(jié)流！但朕以為，光是節(jié)流還不夠，還得開源。老師，您說這開源，除了加賦稅，還有何法？”
沈硯眼皮都沒抬：“陛下，此事需從長計議，臣……愚鈍?！?br>“老師何必過謙！”
朱載坖又湊近了些，“朕知道老師有經(jīng)天緯地之才，只是藏拙！您說說，說說嘛！比如，江南的織造，塞外的馬市，海上的番舶……”
沈硯：“……”
“我想回家睡覺。我想吃一碗熱乎的陽春面，加兩個蛋。我想躺在搖椅上曬太陽，什么也不想。我不想在凌晨四點半，跟一個精力過剩的皇帝討論國民經(jīng)濟宏觀調(diào)控和國際貿(mào)易！”
但他不能說。
他只能微微抬起頭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疲憊與恭順的淺笑，目光“專注”地落在皇帝興奮的臉上，耳朵卻自動屏蔽了那些滔滔不絕，腦子里開始默背他構(gòu)思中的第十九封《致仕疏》草稿：
“臣硯誠惶誠恐，昧死再奏：臣自蒙圣恩，忝居首輔，三載以來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如履薄冰。然臣本駑鈍，才不堪任，近年來更覺精力衰頹，神思渙散，于國事常有疏漏，深恐貽誤社稷。伏望陛下憐臣犬馬之勞，放歸田里，使臣得……”
背到“得”字，卡住了。得什么？得享天年？他才三十七。得延殘喘？太賣慘。得……“得睡個飽覺”
這倒是真心話。
“老師？老師？”小皇帝的聲音把他飄遠的思緒拽了回來，
“您覺得朕這開源之策如何？”
沈硯根本不知道他剛才說了什么“開源之策”，但他有萬能回復(fù)模板：“陛下天縱英明，思慮周遠，臣……嘆服。”頓了頓，補充一句毫無營養(yǎng)但絕對安全的廢話，“然茲事體大，牽涉甚廣，還需與戶部、工部諸位大人細細商議，方為穩(wěn)妥。”
“對對對！老師說得對！”朱載坖連連點頭，又舀起一個餛飩，“是朕心急了。那明日……不，今日早朝后，便召他們來議！老師您可得替朕把著關(guān)！”
沈硯微笑，頷首。心里那點微弱的、關(guān)于辭職的念頭，被“早朝后還要加班議事”這個噩耗砸得粉碎。
辰時正，太和殿。
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，鴉雀無聲。只有殿外呼嘯的北風(fēng)，偶爾卷過重檐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回響。
沈硯站在文官最前列，丹陛之下，御座正前方。這個位置，離皇帝最近，榮耀無比，也……痛苦無比。
最大的壞處是，皇帝一抬眼就能看見你。不能打哈欠，不能走神，不能偷偷活動站麻的腳脖子?！?br>沈硯身姿挺拔如松，目光“專注”地投向御座上方，具體來說，是皇帝龍袍上繡的那條金龍的眼睛。
最大的好處是，離得近，皇帝反而看不清你臉上的表情是恭敬還是麻木。只要姿態(tài)夠標(biāo)準(zhǔn)，眼神夠虔誠，你就算在心里把《論語》倒著背，也沒人知道。
可惜，今天的早朝，注定不會讓他安穩(wěn)地“倒背《論語》”。
冗長的奏報環(huán)節(jié)如預(yù)料般乏味。
各地祥瑞，如某地出了白鹿。
各地災(zāi)異，某地又鬧蝗蟲。
邊關(guān)軍情**搶了五十只羊。
宗室請安某某郡王又生了個兒子。
……
沈硯的眼皮開始打架，全靠意志力撐著。他嘗試了多種精神對抗法，回憶前世背過的3.1415926……，
構(gòu)思致仕疏第十九稿的修辭“臣如風(fēng)中殘燭，恐難久持”聽起來比“臣要累死了”有文采點。
就在他把π背到小數(shù)點后五十位，致仕疏修辭想到“蒲柳之質(zhì)，秋飆易零”時，工部尚書趙文華出列了。
“臣有本奏?！壁w文華聲音洪亮，瞬間驅(qū)散了沈硯那點可憐的瞌睡，“黃河開封段決口雖暫堵，然舊堤年久失修，隱患仍存。臣與工部諸員詳議，以為當(dāng)借此災(zāi)后重建之機，徹底重修此段河堤，并小幅度改道，引水沖刷積沙，可保開封府五十年安瀾！”
來了。
沈硯心里一沉。
大項目，大工程，**煩。
“哦？”御座上的朱載坖顯然來了興趣，“趙愛卿細細道來?！?br>“是！”趙文華精神一振，“此次工程，需征發(fā)民夫三十萬，歷時三年，耗銀……約三百萬兩。”
“三百萬兩？”戶部尚書王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瞬間出列，聲音都尖了，“陛下！國庫空虛，去歲各省賦稅尚未完全解送，北邊軍餉、南邊剿倭、宮中用度皆捉襟見肘，這三百萬兩，從何而來？臣，萬萬不敢應(yīng)承！”
“王尚書！”趙文華急了，“河工關(guān)乎百萬生靈，關(guān)乎漕運命脈！豈是銀錢可以衡量？若因小失大，下次再決口，損失何止三百萬？”
“沒有就是沒有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！你工部上下嘴唇一碰就是三百萬，我戶部去哪里變出來？”
“那你便是置黎民生死于不顧！”
“你這是要掏空國庫，動搖國本！”
兩個二品大員，就在這莊嚴(yán)肅穆的太和殿上，像市井潑婦一樣吵了起來。唾沫橫飛，面紅耳赤。
沈硯垂著眼，盯著金龍的那只眼睛，心里默默給兩人計數(shù)：“一句，兩句……嗯，王杲引經(jīng)據(jù)典了，提到量入為出。趙文華反擊了，用了民為重，社稷次之。吵得頗有章法，頗為賞心悅目……?！?br>百官們眼觀鼻，鼻觀心，沒人勸架，也沒人摻和。大家都等著。
等著那把火，燒到該燒的人身上。
果然，一直瞇著眼，仿佛在打盹的嚴(yán)松，慢悠悠地出列了。他先是對著御座躬身一禮，然后轉(zhuǎn)向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位尚書，溫言道：“王大人，趙大人，陛下面前，成何體統(tǒng)？”
兩人悻悻住口。
嚴(yán)松這才轉(zhuǎn)向沈硯，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、溫和又帶著點倚重意味的笑容：“首輔大人，您看此事……趙尚書所言，關(guān)乎國計民生；王尚書所慮，亦是實情。兩難之下，不知首輔大人，可有良策，以解此局？”
剎那間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再次“唰”地集中到沈硯身上。
有期待的，有幸災(zāi)樂禍的，有純粹看熱鬧的。
沈硯感覺到那目光，像無數(shù)根細針，扎在他的官袍上。他依舊垂著眼，但腦子里那點瞌睡，那點走神，全被這**醒了。
“又來了。老狐貍。就知道你會把球踢過來?！?他內(nèi)心冷笑，“修，沒錢。不修，出事是我的鍋。怎么選都是坑?！?br>他緩緩抬起眼，先看了看氣得胡子亂翹的王杲，又看了看一臉“為國**”的趙文華，最后，目光平靜地投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朱載坖也正看著他，眼神亮晶晶的，滿是信任和期待。
沈硯在心里嘆了口氣。他知道，自己今天不說點什么，是過不去了。說“容后再議”？皇帝肯定要“與首輔詳談”，等于把麻煩全攬自己身上。說“必須修”？戶部能當(dāng)場哭窮給他看。說“暫緩”？工部和那些等著靠工程撈油水的人，能把他生吞了。
電光石火間，前世某個項目協(xié)調(diào)會的場景掠過腦海。也是資源沖突，也是各方扯皮。當(dāng)時的老領(lǐng)導(dǎo)怎么說的來著？
“別想著一步到位。拆。拆成小段，排出優(yōu)先級，分步實施。誰急誰重要，誰出錢誰先上?！?br>他深吸一口氣，用那種慣常的、平穩(wěn)到近乎漠然的聲音，開口了：
“陛下，二位大人。”聲音不高，卻讓整個太和殿瞬間安靜下來，“黃河改道，確系固本之舉。國庫空虛，亦是實情。臣以為，二者并非不可調(diào)和?！?br>他頓了頓，給眾人消化和質(zhì)疑的時間。
“重修河堤，勢在必行。然則，是否必須三十萬民夫，同時動工，三年為期？”
趙文華一怔：“首輔之意是……”
“分段。”沈硯吐出兩個字，“將三百里險工，分為十段。按危害輕重、波及人口多寡，排出次序。最險、最急之處，列為第一段，先行修復(fù)。次險、次急，列為第二段，依次后推?！?br>王杲眼睛一亮：“如此，所需民夫、錢糧，便可分作十年？不，分?jǐn)?shù)年撥付？每年只需數(shù)萬民夫，數(shù)十萬兩銀子？這、這倒非不可承受！”
“正是?！鄙虺廃c頭，“此為其一。其二，工程所需銀兩，未必全由國庫支應(yīng)?！?br>“不由國庫，由何處？”趙文華皺眉。
沈硯看向御座上的皇帝，緩緩道：“可令各地商賈、士紳，乃至民間殷實之家，出資承建某一段河工。**與其訂立契約，約定工期、質(zhì)量。待工程驗收合格，**可視其出資多寡，功勞大小，酌情減免其未來數(shù)年稅賦，或賜予義商、義民匾額，以彰其德。 如此，**省了銀錢，河工得了修繕，出資者得了實惠與名聲，豈非三全？”
靜。
比剛才更深的寂靜。
百官們都愣住了，消化著這前所未聞的“奇思妙想”。
讓商賈出資修河工？**給免稅、給匾額？這、這成何體統(tǒng)？商賈賤業(yè)，豈可染指**工程？與民爭利？不，是讓利于民？這……這簡直……
嚴(yán)松捻著胡須的手，再次停住了。他深深看了沈硯一眼，那雙老眼里光芒閃爍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王杲則是又驚又喜，驚的是此法離經(jīng)叛道，喜的是真能省錢！他飛快地算計著：若真能引來商賈出資，哪怕只出一半，不，三成，國庫壓力也將大減！至于免稅……免的是未來的稅，而且可操作空間極大！妙??！
趙文華則有些猶豫：“首輔大人，此策……前所未有。商賈重利，若其偷工減料，以次充好，如何是好？河工關(guān)乎性命，豈**戲？”
“所以需要契約，需要驗收。”沈硯平靜地回答，“工部可擬定詳細章程，明確用料、工法、標(biāo)準(zhǔn)。**派員監(jiān)理，若有不合，嚴(yán)懲不貸，追回免稅之利，加倍罰沒。重賞重罰，規(guī)矩在前，何愁他人不盡心？”
他語氣平淡，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這不過是把前世的“PPP模式”（公私合營）和“招投標(biāo)監(jiān)管”，套了層“****”、“旌表義行”的殼。
“什么與民爭利，這叫拉動民間投資，盤活社會資本，減輕財政壓力?；A(chǔ)操作而已，看把你們驚的?！?br>短暫的沉寂后。
“妙！妙極！”小皇帝朱載坖猛地從御座上站起，臉上因興奮而泛紅，“分段實施，分?jǐn)倝毫?！招商集資，互利共贏！嚴(yán)懲重罰，確保質(zhì)量！老師此策，層層遞進，面面俱到，真乃老成謀國之見！既解了國庫之困，又辦了河工之事，還……還讓百姓富戶有機會報效**，贏得清名！一舉數(shù)得，何其精妙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在御座前踱了兩步，一揮袖子：“便依首輔之言！趙愛卿，你工部即刻擬定分段方案與工程標(biāo)準(zhǔn)！王愛卿，你戶部測算分?jǐn)傚X糧與免稅章程！至于這‘招商’細則……”
他的目光，熱切地投向沈硯。
沈硯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不……不要看我……我不想寫細則……我不想加班……”
“便由老師親自擬定！”朱載坖一錘定音，笑容燦爛，“老師深諳此道，定能制定出萬全之策！此事，便全權(quán)交由老師統(tǒng)籌！”
沈硯眼前一黑。
“我**……” 內(nèi)心那個小人已經(jīng)不是在捶地，而是在撞墻了，“我只是想擺個爛，隨便說個你們可能不接受的主意！怎么又成了我的事？！全權(quán)統(tǒng)籌？！還親自擬定細則？！這得加多少班？！寫多少文書？！開多少會？！”
他張了張嘴，試圖掙扎：“陛下，臣才疏學(xué)淺，且政務(wù)繁忙，恐難兼顧如此細務(wù)，不若交由……”
“誒，老師過謙了！”皇帝打斷他，一臉“我懂你”的表情，“能者多勞！老師乃國之柱石，此事非老師不可！朕相信老師！”
“臣……”沈硯還想垂死掙扎。
“朕意已決！”朱載坖手一揮，坐回御座，恢復(fù)了皇帝的威嚴(yán)，“便如此定下。退朝！”
“退……朝……！”太監(jiān)尖利的唱喏聲響徹大殿。
沈硯站在原地，看著皇帝意氣風(fēng)發(fā)離開的背影，看著王杲、趙文華等人圍過來，或真心或假意地道賀“首輔高見”，看著嚴(yán)松那意味深長、難以琢磨的眼神……
他忽然覺得，這太和殿真高，真冷，風(fēng)吹在臉上，像刀子。
“柱石……” 他默默咀嚼著這兩個字，“我只想當(dāng)一塊滾下山坡的石頭，怎么就這么難？”
午時末，內(nèi)閣大堂的議事終于散了。
關(guān)于黃河工程的分段、標(biāo)準(zhǔn)、招商細則的初步框架，總算吵出了個大概。沈硯說得口干舌燥，腦子嗡嗡作響，胃里空得隱隱作痛。
他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到值房，反手關(guān)上門，將那些或敬佩、或算計、或好奇的目光隔絕在外。
值房里，他那張簡陋的板床上，鋪著宮里統(tǒng)一發(fā)放的、半新不舊的青布褥子。此刻在他眼里，不啻于瑤池仙榻。
“一個時辰……不，半個時辰就好……” 他撲向床鋪，連官服都懶得脫，只想把這張被無數(shù)奏折、爭吵、算計塞滿的腦袋，暫時放空。
眼皮剛剛合上。
“砰！”
門又被撞開了。
沈硯沒動，他甚至懶得睜眼。內(nèi)心只有一片荒蕪的麻木：“又來了。這次是誰？皇帝？嚴(yán)嵩？還是黃河又決口了？”
“老師！老師您醒著嗎？”一個清亮、帶著點急切和討好的少年聲音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