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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么……嘴巴有點麻?！?br>我媽轉(zhuǎn)頭看他:「你是不是花椒吃多了？」
我爸?jǐn)[了擺手，端起酒杯想潤潤嗓子。酒杯剛到嘴邊，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——茅臺灑了半件白襯衫。
「兆平？」我媽站起來。
我爸的臉在三秒之內(nèi)變了色。先白，后紫，最后變成一種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鐵灰色。
他趴在桌子上，開始吐。
吐出來的不是餃子和酒。是血。小半碗混著未消化食物的血，嘩啦一聲，潑在了桌面上。
我媽尖叫了一聲。
她沖過去扶我爸，手剛摸到他肩膀，自己也站不穩(wěn)了。
她的腿在發(fā)軟——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她也中了。
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在地磚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她張著嘴想喊，嗓子里只發(fā)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血從她的鼻子和嘴角同時涌出來。
八歲的我從沙發(fā)上跳下來，拖鞋踩在一攤血里，滑了一下，膝蓋磕在桌腿上。
疼。但我沒顧上疼。
「媽！媽！」
我去拽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冰的，指甲蓋發(fā)紫，攥著我手腕的力氣在一點一點松開。
她的嘴唇在動。
我把耳朵湊過去。
「小渡……跑……」
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后兩個字。
她的手徹底松開了。
我爸已經(jīng)倒在椅子上不動了。眼睛半睜著，瞳孔散開。
我趴在我媽身上，使勁搖她。
「媽，媽，你醒醒，媽——」
嗓子喊到劈了。喊到帶血絲。喊到旁邊有人把我從地上拎起來。
是大伯。
他一只手提著我的后領(lǐng)子，把我從我媽身上拎起來。
「別喊了。」他說。
他的聲音很平。
不是慌張，不是害怕。
是平。
八歲的我沒聽懂這種「平」。
二十三歲的我，懂了。
我媽和我爸被宣布死亡的時間分別是當(dāng)晚九點十二分和九點十四分。
死因：急性食物中毒。
120的急救人員到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(jīng)沒了呼吸。急救人員給我爸做了十五分鐘心肺復(fù)蘇，胸口都按凹了，監(jiān)護儀上的線是平的。
一條直線。
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。身上的衣服還沾著我**血。褲子膝蓋那塊是跪在地上蹭的，袖口是扶她的時候沾的，領(lǐng)口那一點——是她最后摸我臉的時候，手上帶過來的。
大伯在旁邊打電話。
聲音壓得很輕。但走廊很安靜，我聽見了幾個詞。
「……都處理好了……保險……股權(quán)……」
我扭頭看他。
他注意到我的目光，立刻調(diào)整了表情，蹲下來，一臉沉痛地摸了摸我的頭。
「小渡啊，大伯一定會照顧好你的?！?br>那只摸我頭的手，指甲縫里還嵌著剛才拎我后領(lǐng)時帶的泥。
我爸媽下葬那天，下了雨。
不大。飄著毛毛細(xì)雨，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沖得反光。
來吊唁的人不多。爸媽其實沒什么朋友，活著的時候就是家和公司兩點一線。
大伯站在最前面。一條黑色領(lǐng)帶，面色凝重，逢人就握手:「謝謝，謝謝您來?！?br>眼圈紅的。
演得挺像。
我站在墓碑旁邊，身上穿著不合身的黑衣服。太大了，衣袖長出一截，遮住了手指頭。
沒人注意到我。
那天回去的車上，大伯坐在副駕駛，二叔開車。我坐在后排，被大伯母和二嬸夾在中間。
大伯忽然開口:「兆業(yè)，兆平那70%的股權(quán)，按遺囑是留給小渡的。但小渡還小，得有監(jiān)護人代管。這事我來辦?！?br>二叔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:「代管到什么時候？」
「等他成年再說吧?！勾蟛恼Z氣輕描淡寫，左手食指在大腿上敲了兩下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所謂「代管」，就是過戶。
股權(quán)變更是在我爸媽去世后第十一天完成的。70%的股權(quán)，以「未成年人利益保護」為由，轉(zhuǎn)到了大伯名下。
我爸名下的房產(chǎn)——就是錦華小區(qū)5棟1801——以同樣的理由過戶。
公司賬上的流動資金，八百四十二萬，分三筆轉(zhuǎn)走。大伯拿了六百萬，二叔分了兩百四十二萬。
這些數(shù)字，我是后來才查到的。
八歲那年，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我沒有家了。
大伯把我安排在了他家的儲物間。
說是儲物間，其實就是陽臺旁邊放雜物的小隔間。不到四平米。一張折疊床，一張小桌子，門上沒鎖，用布簾子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