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車逆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第一件是白事碰上家屬哭得死去活來，非要他跟著一起哭。他一個賣紙?jiān)模植皇锹殬I(yè)哭喪人，蹲在靈堂前硬擠眼淚的樣子，比棺材里的死人還難看。第二件是送貨的時候遇上靈車。靈車這東西，你說它邪門吧，人家正經(jīng)跑殯儀館的，手續(xù)齊全。你說它正常吧——誰家大白天開著輛改裝面包車，車身上噴著大大的“奠”字，后窗貼著“安息往生”，一路撒紙錢？晦氣。偏偏今天兩樣都讓他碰上了。，蹲在車尾抽煙，嘴里嘟囔：“義安堂開業(yè)二十年，頭一回進(jìn)這么多貨，老爺子要知道我一次拉了三十捆紙錢、二十對童男女，非得罵我敗家……”，接手縣城“義安堂”白事鋪?zhàn)右呀?jīng)六年了。高中畢業(yè)那年老爹肝癌走了，爺爺也在前年冬天沒撐過去，鋪?zhàn)泳褪Ｋ粋€人。說是白事店，其實(shí)就是個小門面，賣壽衣、紙?jiān)?、骨灰盒，偶爾幫人凈身穿衣、守靈引路，賺幾個辛苦錢。——馬上就是中元節(jié)，紙錢元寶得備足。小貨車后斗堆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紙人紙馬摞了半人高，用透明塑料布蓋著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像拉了一車真人。，看了眼手機(jī)導(dǎo)航。回程走縣道要繞一個大彎，他知道有條近路——一段盤山公路，翻過前面那座嶺，下來就是義安堂后街。路口有個警示牌寫著“事故多發(fā)路段”，但省下四十分鐘的路程，他從來沒在乎過?！白咝÷??！彼鐭燁^，擰動鑰匙。小貨車發(fā)出一聲老牛般的悶哼，晃晃悠悠拐進(jìn)了山路。天色已近黃昏。十月底的天黑得早，山里頭更暗。盤山路一邊是風(fēng)化嚴(yán)重的巖壁，一邊是長滿灌木的深溝，護(hù)欄銹跡斑斑，有幾段干脆斷沒了。，透透氣。山里涼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帶著松脂和腐葉的味道。他隨手打開收音機(jī)，沙沙響了幾聲后傳出一段戲曲：“我主爺——眼角又流血痕——什么破臺?！彼镜仃P(guān)掉。就在這時，他瞥了一眼后視鏡。后面有車。遠(yuǎn)光燈直直打過來，刺得他瞇起眼。那車速度不慢，正從彎道那頭快速逼近。林守義心里罵了一句，往右靠了靠，給對方讓路。但后車沒有要超車的意思。它只是穩(wěn)穩(wěn)地跟在后面，保持著幾乎不變的距離。燈光打在駕駛室里，晃得林守義看不清路。“***啊，開這么亮……”他伸手把后視鏡掰了個角度。就在偏開鏡子的那一瞬間，他余光捕捉到了什么東西——那輛車的車頭上方，好像有個什么字。他忍不住又把鏡子掰回來，瞇著眼仔細(xì)看。后車越來越近。那是一輛老舊的白色面包車，車頭方方正正，擋風(fēng)玻璃灰蒙蒙的，看不清駕駛座有沒有人。但車頂架著一個黑色的……架子？，不是架子。那是一朵紙?jiān)拇蟀谆?。車身上噴著字。?dāng)車距拉近到只有十幾米時，林守義終于看清了那幾個字——“永安殯儀館 靈車專用**！”林守義頭皮一炸，下意識猛踩油門。小貨車發(fā)出嘶吼，速度從四十提到了六十，在盤山路上瘋狂顛簸。但那輛靈車也提速了。不對，不是提速——它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。彎道也不減速，直直地、沉甸甸地碾過來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像某種低沉的鼓點(diǎn)。。他死死握著方向盤，眼睛在前方路面和后視鏡之間來回掃。前面是一個左轉(zhuǎn)的急彎，護(hù)欄缺失，外側(cè)就是幾十米深的山溝?！?**別跟了！我拉的紙錢又不燒給你！”他罵罵咧咧，額頭全是汗。彎道越來越近。他咬牙減速，打方向，貨車輪胎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車身傾斜著劃過彎心?！`車突然加速。，車頭直接頂上了小貨車的右側(cè)尾部。金屬碰撞的巨響撕裂了山間的安靜。林守義感覺整輛車被撞得橫移了半米，方向盤劇烈抖動，根本掰不回來?！鞍“““　毙∝涇嚊_破了銹蝕的護(hù)欄，車頭朝下，栽進(jìn)了深溝。世界開始翻轉(zhuǎn)。林守義的眼前是天、是地、是樹、是石頭，來回交替。安全帶勒進(jìn)他的肩膀，五臟六腑像被攪拌機(jī)攪了一遍。副駕駛的礦泉水瓶、打火機(jī)、記賬本全飛了起來，嘩啦嘩啦砸在他臉上。
然后是一聲巨響。安全氣囊炸開，糊了他一臉，帶著燒焦的化學(xué)味道。車身重重地頓了一下，大概是撞到了樹或者大石頭，然后側(cè)翻，又滾了一圈，終于停了下來。
林守義耳鳴得厲害。他聽見什么東西在滴答滴答響——是漏油還是漏水？他不知道。他想動一下手指，發(fā)現(xiàn)手臂疼得像是被人卸了又裝回去。嘴巴里有鐵銹味，應(yīng)該是咬破了嘴唇?！熬取让彼曇粜〉米约憾悸牪磺濉]人回應(yīng)。山溝里很安靜。風(fēng)停了。蟲鳴也沒了。
林守義的意識開始模糊。他感覺有人在后斗翻動紙?jiān)?，嘩啦嘩啦的，紙人紙馬摩擦的聲音。也許是風(fēng)吹的吧。
也許是……
最后一次清醒的瞬間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很遠(yuǎn)，又很近。像是從收音機(jī)里傳來的，又像是趴在他耳邊念的：
“東——方——有——煞——”
那是一聲唱喏。喪葬儀式上才會聽到的那種。公鴨嗓，拖長腔，又尖又啞，像哭又像唱。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?！?br>不知過了多久。林守義是被一股味道嗆醒的。****?不是。那種劣質(zhì)紙錢燒過之后混著檀香灰的味道？也不全是。他使勁嗅了嗅——是樟木，還有防腐劑，還有……壽衣上那種漿洗過的布料的氣味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眼前是漆黑的木板，距離他的鼻尖大概只有十公分。他躺在某個狹小的、密閉的空間里。身體被硬邦邦的東西墊著，像是一層薄褥子，底下是粗糙的木頭。林守義瞳孔驟縮。棺材。他躺在一口棺材里。
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。他拼命想坐起來，額頭狠狠撞上了棺材蓋——“咚”的一聲，沉悶而絕望。
“有人嗎！”他嘶吼，“救命！放我出去！”沒人應(yīng)。他開始瘋狂地用拳頭捶棺材蓋。木板很厚，紋絲不動。掌心傳來的反震力讓他的指骨生疼。他改用肩膀頂，用膝蓋踹，整個人在棺材里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，劇烈地、徒勞地掙扎。不知掙扎了多久，棺木終于發(fā)出了一聲不情愿的**——“咯——吱——”棺材蓋裂開了一條縫。
一道慘白的月光從縫隙里漏進(jìn)來，打在林守義臉上。
他喘著粗氣，渾身是汗，用盡最后的力氣往上一頂。棺材蓋滑開了半尺，一股陳舊的、混著霉味的空氣涌進(jìn)來。
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，雙手扒著棺材沿，把自己從里面拔了出來。
“噗通”一聲，他摔在了地上。地上是粗糲的青磚，冰涼滲骨。
林守義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，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。
月光從破舊的木窗欞里照進(jìn)來。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，沒有電燈，只在角落的供桌上點(diǎn)著一盞油燈，火苗幽幽地跳，把四周照得影影綽綽。供桌上供著幾個牌位，看不清字，前面擺著發(fā)霉的供果和落滿灰塵的香爐。墻上貼著黃符，符紙已經(jīng)卷邊泛黃，上面的朱砂字跡斑駁模糊。墻角堆著一摞紙?jiān)Ｍ型?，臉上畫著圓圓的腮紅和僵硬的微笑，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。紙人旁邊是幾捆紙錢，還有一疊黃表紙。林守義慢慢坐起來。
他低頭看自己——身上穿著一件深藍(lán)色的壽衣。對襟盤扣，袖口繡著暗紋的“壽”字圖案，胸口別著一塊白色的布條。他顫抖著把布條扯下來，湊到月光下看。
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：
“任府 顯考 任公諱 發(fā)勇 之靈位”
“……”林守義的腦子像被門板夾了一下。
任府。任公諱發(fā)勇。靈位。
他是跑喪葬的，這些稱呼他太熟了——“顯考”就是父親，“任公諱發(fā)勇”就是一位名叫任發(fā)勇的老爺子。而他，穿著一身壽衣，從一個寫有任老太爺靈位的棺材里爬出來。
不對。
更不對的是——眼前這個破舊的義莊，墻上貼的黃符，角落堆的紙人，供桌上點(diǎn)著油燈的牌位……
他猛地扭頭，看向自己爬出來的那口棺材。
黑漆棺材，棺頭描著金邊的“?！弊?，棺蓋上貼著一道已經(jīng)黯淡的**符紙，上面寫著幾句看不懂的咒文。
棺材旁邊，地上散落著幾顆糯米。糯米。林守義的瞳孔突然放大。他已經(jīng)猜到自己在哪了。不，不可能。那是電影，那是林正英的僵尸片，那是他爺爺還在世的時候，兩人坐在鋪?zhàn)永锟戳艘槐橛忠槐榈睦箱浵駧А砩系膲垡拢涞那啻u，義莊的布局，黃紙符，糯米，還有棺材里那位“任老太爺”……所有的細(xì)節(jié)都在瘋狂地印證那個荒謬的答案?！安弧豢赡堋彼齑蕉哙轮?，撐著地面想站起來，腿一軟又跪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——
屋里忽然安靜了。那種安靜不正常。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，蟲鳴、風(fēng)聲、遠(yuǎn)處野狗的叫聲，全部在同一瞬間消失了。
然后他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來自屋外，而是來自他身后。那口黑漆棺材。棺材里傳來一陣細(xì)微的“咔嚓咔嚓”聲，像是指甲在刮擦木板。
林守義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。他僵在原地，脖子像生了銹，一寸一寸地?cái)Q過去。
黑漆棺材在微微顫抖。
棺材蓋上那道符紙無風(fēng)自動，嘩啦嘩啦響了兩聲，然后“啪”地一下，從中間斷開了。
“咯——吱——”
棺材蓋移動了。
一根青灰色的、浮腫的手指，從棺材縫里伸了出來。指甲有三寸長，黑得像染了墨。林守義想跑。但他的腿不聽使喚。他癱坐在青磚地上，眼睜睜看著那根手指慢慢勾住棺材沿，然后是第二根、第三根——
棺材蓋被從里面推開了半尺。
月光和油燈的光一起照進(jìn)去，他看見了棺材里的東西。一張臉。
那是一張已經(jīng)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老人的臉。皮膚灰白，布滿尸斑，嘴唇發(fā)紫，嘴角有兩道黑色的液體干涸的痕跡。但它閉著的眼睛，在眼皮下面，緩緩地、緩緩地轉(zhuǎn)動著。然后，那雙眼睛睜開了。沒有瞳孔。只有灰白色的、渾濁的眼球，直直地、正對著林守義的方向。林守義的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慘叫。
“啊——！”
他連滾帶爬地往后退，后背撞上了冷硬的墻。手在慌亂中碰到了一捆東西——是紙錢。他抓起一把紙錢往前扔，紙錢飄飄揚(yáng)揚(yáng)散在空中，落在棺材上，落在那張臉上。
那張臉上的嘴，緩緩咧開了。
不是微笑。
是**的肌肉僵直收縮導(dǎo)致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
但林守義寧愿那是笑。
因?yàn)槿绻鞘切?，至少說明對方還保留著一點(diǎn)人類的意識。
而不是——一具即將跳出棺材、咬斷他脖子的僵尸。
棺材里的任老太爺，動了一下。
先是脖子，僵硬的、緩慢地?cái)Q了一個角度。然后是肩膀，從壽衣里緩緩抬起。兩只青灰色的手同時按在棺材沿上，上身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坐了起來。
林守義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他不是在看電影。
他就在電影里。
而那部電影的名字，叫《僵尸先生》。
他親眼看過不下十遍。
他記得僵尸怎么對付——閉氣、糯米、墨線、桃木劍。
但現(xiàn)在他穿著壽衣，手無寸鐵，跌坐在義莊墻角，而任老太爺已經(jīng)掀開棺材蓋，用那雙灰白的、空洞的眼睛，死死鎖住了他。
“完了。”林守義嘴唇發(fā)白，“我**……完了?！?br>棺材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、非人的嘶吼。
任老太爺，站起來了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