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夜半私語
深秋的江城市，雨已經(jīng)連下了七天。
濕冷的霧氣裹著江水的腥氣，漫過老城區(qū)的矮樓，鉆過窗縫，把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氣都泡得發(fā)沉。晚上十點半，老舊的掛鐘在客廳墻上敲了十下，鐘聲悶啞，像是被水汽裹住了喉嚨，敲完之后，整間屋子又陷進死一般的寂靜里，只剩下窗外連綿不斷的、淅淅瀝瀝的雨聲。
林深坐在兒童房的床邊，腰背繃得筆直，指尖輕輕拍著身下小床的床沿，動作慢而輕，生怕驚擾了懷里的孩子。
他今年三十一歲，是江城本地一家設(shè)計院的結(jié)構(gòu)工程師，性格向來沉穩(wěn)內(nèi)斂，話不多，做事極有分寸，從小到大，很少有什么事能讓他亂了心神。可此刻，他垂在身側(cè)的另一只手，指節(jié)已經(jīng)攥得泛白，掌心全是冷汗，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，不敢有半點大動作。
因為他四歲的女兒林念，正縮在印著小兔子圖案的被子里，小小的身子微微發(fā)抖，纖細(xì)的手指死死揪著他的袖口，小臉埋在他的臂彎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壓抑著小聲的啜泣。
四歲的念念，膽子小得像只受驚的奶貓，天生怕黑，怕獨處，更怕這沒完沒了的雨天和深夜里看不見的黑暗。自從三個月前，妻子蘇清言跟著省***的考古隊，去了千里之外的川西山坳里，參與一處古村落遺址的搶救性發(fā)掘工作之后，照顧念念的所有重?fù)?dān)，就全都壓在了林深一個人的肩上。
蘇清言是歷史系畢業(yè)的文物修復(fù)師，性子溫柔卻極有韌勁，接下這個項目的時候，就和林深說好了，工期最長四個月，順利的話元旦之前就能回來。項目包吃包住，條件艱苦，山里信號時好時壞，平日里只能趁著午休或者傍晚，抽空發(fā)幾句語音，偶爾信號好的時候，才能打一通短短幾分鐘的視頻電話。
這三個月里，林深辭掉了設(shè)計院里需要頻繁加班的外派項目，換了朝九晚五的固定崗，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，給念念做早餐、扎小辮子、送***，晚上下班接孩子、做晚飯、洗澡、講故事，把從前一竅不通的育兒瑣事，做得滴水不漏。可就算再細(xì)心，他也終究代替不了媽媽。
念念越來越黏人，越來越怕黑，每天晚上都要他陪著睡，哪怕睡著了，也要緊緊抓著他的衣服，生怕一睜眼，身邊就空無一人。
往常這個時候，念念早就已經(jīng)睡得安穩(wěn)，呼吸均勻了?？山裉觳灰粯樱瑥木劈c**開始，孩子就一直睜著眼睛，盯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小夜燈，眼神發(fā)直，渾身緊繃，怎么哄都不肯閉眼，直到剛才，終于憋不住，埋在他懷里哭出了聲。
“爸爸……” 念念的聲音又輕又抖，帶著哭腔，小腦袋往他懷里又鉆了鉆，小胳膊緊緊環(huán)住他的脖子，“爸爸，我害怕…… 這里好黑，外面的雨好大……”
林深的心瞬間就軟了，緊繃的腰背放松下來，另一只手抬起來，輕輕順著女兒柔軟的頭發(fā)，指尖拂過她哭紅的眼角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溫柔得能化開深秋的寒氣：“不怕，念念不怕，爸爸在這里呢，一直陪著念念，哪兒都不去?！?br>他的手掌輕輕覆在女兒的后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著，和往常無數(shù)個夜晚一樣，用最安穩(wěn)的節(jié)奏，安**孩子的恐懼。念念怕黑的毛病，是從小就有的，蘇清言在的時候，每晚都會抱著她唱童謠，講睡前故事，現(xiàn)在媽媽不在身邊，孩子的不安，就被無限放大了。
林深以為，和之前一樣，只要多拍一會兒，多說幾句安撫的話，念念很快就會平靜下來，閉上眼睛睡著。
可接下來，孩子說出來的一句話，卻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猛地扎進他的耳膜，瞬間刺破了所有的溫情與平靜，讓他渾身的血液，在那一刻幾乎凍住。
念念哭了一會兒，哭聲漸漸小了下去，只剩下小聲的抽噎。她似乎猶豫了很久，小身子縮在被子里，小小的腦袋慢慢抬起來，湊到林深的耳邊，小嘴唇貼著他的耳廓，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、氣聲般的音量，一字一句地，小聲說道：
“爸爸，媽媽藏在咱們家的大衣柜里，已經(jīng)藏了二十八天了…… 她什么時候，才能出來呀？”
這句話很輕，很軟，帶著孩童特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