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走了。
她化作白光消失在晨光里的那一刻，我感覺心里空了一大塊。那種空，不是丟了東西的空，是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塊肉，血淋淋的，風(fēng)一吹，疼得鉆心。我躺在床上，渾身像被抽干了力氣，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。奶奶坐在我身邊，握著我的手，她的手很瘦，很粗糙，像是一截干枯的樹枝，可很暖。那種暖，是從她骨頭縫里透出來的，一點點滲進(jìn)我心里的暖。
"知秋，"她說，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地上，"你做到了。你救出了你師父。你……比***強(qiáng)。"
我笑了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比我奶奶強(qiáng)？我折了十六年陽壽，我差點死在陰司大牢，我……我哪里強(qiáng)了？我只是一個傻姑娘，一個繼承了師父衣缽、卻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的傻姑娘。
"奶奶，"我說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，"我累了。我想睡一會兒。"
"睡吧。"奶奶幫我掖好被角，她的手在我額頭上停留了片刻，像小時候那樣，"奶奶守著你。"
我閉上眼睛。可我沒有睡。我睜著眼，盯著屋頂?shù)暮邝聍竦臋M梁，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趴在上面。我想起了師父的話，那句讓我刻骨銘心的話。
"喊魂的最高境界，不是把魂喊回來，是讓魂……自己愿意回來。"
可如果魂自己不愿意回來呢？如果魂心死了呢？如果連一絲牽掛、一絲不甘都沒有了呢？
我想起了藍(lán)秀。她在河里泡了三十年，我喊她，她走了。我想起了秀蘭，她被人掐死，我替她喊冤，她走了。她們都是心死的魂，只是……只是還有牽掛，還有不甘，所以還在等。那如果……連牽掛都沒有了呢？
這個問題，像是一根刺，扎在我心里，拔不出來。我翻來覆去地想，想得頭疼，想得眼眶發(fā)酸。我不知道答案，我只知道，有些魂，是真的喊不回來的。不是因為技術(shù)不夠，不是因為誠意不足，是因為……因為魂自己不想回來。
這種無力感，比任何陰差都可怕。
---
那年春天，來了一個女人。
不是來喊魂的，是來喊冤的。可她不是替自己喊，是替她的母親喊。這讓我有些意外，也有些好奇。我見過太多替自己喊冤的魂，替別人喊冤的活人，卻很少有活人替死人喊冤的。尤其是……替一個**的母親。
女人叫周紅，三十來歲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褂子，頭發(fā)亂蓬蓬的，臉上沒有血色，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紙。她跪在我家門檻上，額頭抵著門檻的木頭，一下一下地磕，磕得額頭青紫，滲出血絲。那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門檻上，像是一顆顆小小的紅豆。
"沈姑娘……"她的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有喝水了，"求您……救救我媽……"
我正在院子里曬黃紙。春天的太陽不溫不火，黃紙曬干了，燒起來才旺。我放下手里的活，走過去，扶她起來。她的手冰涼，像是從冰窖里剛?cè)〕鰜淼?，觸碰到我的時候，我打了個寒顫。
"先別急。"我說，"跟我說說，怎么回事？"
她抬起頭，看著我。她的眼睛瞪得老大，眼白上布滿血絲，像兩顆即將爆裂的葡萄。她的身體在顫抖，像是一片風(fēng)中的落葉，隨時會被吹走。那種顫抖，不是冷的顫抖，是怕的顫抖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恐懼。
"我媽……走了。"她說，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，"三天前，她……她喝了農(nóng)藥。等我們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……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……"
我心頭一緊。喝農(nóng)藥？**？這種死法，魂最容易散。不是因為意外，不是因為驚嚇，是因為……因為心死了。心一死，魂就散了，像是一盤散沙，風(fēng)一吹，四散飄零。
"她的魂……不肯走？"我問。
"不肯。"周紅搖頭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一顆一顆往下掉，砸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，"她……她托夢給我。說她不想走，說她還有話要說?？伤植豢匣貋?。她說……她說活著太累，死了……死了才清靜……"
我愣住了。不想走，又不肯回來？這是什么意思？是牽掛？是不甘？還是……還是什么別的東西？
"沈姑娘，"周紅突然抓住我的手，指甲掐進(jìn)了我的肉里，疼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