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的水沒過肩膀。
寒氣一層層往魂體里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一根一根地拆我的骨頭。
我咬緊后牙，不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
池臺上方，蘇妙音端著一碗冒熱氣的暖魂湯，慢悠悠地攪著。
"姐姐，冷吧？"
她歪了歪頭。
"這碗暖魂湯是神君吩咐藥靈親手熬的，喝一口至少暖半個時辰。"
勺子在碗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熱氣蒸騰。
"只要姐姐跪下來叫我一聲圣女娘娘，我就賞你喝一口。"
我沒有說話。
她等了幾息，笑了。
"算了，看姐姐這副硬氣模樣，大概是用不著了。"
手腕一翻。
整碗暖魂湯澆進(jìn)了寒淵池里，連個水紋都沒攪起來。
"真可惜呀。"
裴無渡負(fù)手站在三步開外，全程沒有阻攔。
面無表情，像一尊石雕。
可我貼著池壁的后背忽然多了一塊溫?zé)岬臇|西。
一枚鴿蛋大小的暖陽石。
他的心聲幾乎是顫著傳來的。
"冷不冷？我偷偷放了暖陽石在池壁的凹槽里，她千萬別發(fā)現(xiàn)是我放的……"
"以前九天極夜寒氣最重的那個月，她只是手指微涼，就會鉆進(jìn)我的披風(fēng)里，把整張臉貼在我胸口取暖，一邊發(fā)抖一邊小聲念叨只有你身上最暖……"
"那個時候她打一個冷顫，我恨不得把整片靈脈地火搬到她腳下。"
"可她現(xiàn)在為什么不打冷顫？為什么不看著我張開手要抱？只要她肯服軟，只要她愿意像從前那樣靠過來，我就是把蘇妙音當(dāng)場滅了也立刻把她撈出來……"
我后背靠著池壁，感受到了那塊暖陽石的溫度。
很暖。
百年前，這一點(diǎn)溫度足以讓我紅著眼撲進(jìn)他懷里。
可那個會在他懷里撒嬌取暖的沈映霜，在一次次被他故意丟進(jìn)暴雪荒原、在風(fēng)里凍到魂體幾乎碎裂，只有哭喊求饒才能換來一絲溫度的游戲里，被凍死了。
我反手摸到后背那枚暖陽石。
當(dāng)著裴無渡的面，把它從池壁的凹槽里摳了出來。
隨手丟進(jìn)深水區(qū)。
石頭沉下去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"咕咚"。
裴無渡整張臉的血色一寸寸褪盡。
他的心聲傳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"她怎么連暖陽石都不要？扔了……"
"她是在恨我？"
"不……她沒發(fā)現(xiàn)是我放的。她只是嫌礙事。"
"對，沒發(fā)現(xiàn)……"
蘇妙音在旁邊看了他一眼。
"殿下，姐姐這副不知好歹的模樣，留在寒淵池也不過是便宜她了。"
"萬魂淵里那些無意識的惡靈，才配得上她這身罪孽。"
裴無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大袖一揮，池水溫度驟降。
冰碴子從水面凝出來，一片一片往我身上扎。
剛才那枚暖陽石沉到池底后，池水里最后一絲暖意也跟著滅了。
我后背刺痛，肩膀上有冰棱刮破了魂體表面，滲出一線青紫色的魂血。
"不領(lǐng)情，那就繼續(xù)凍著。"
裴無渡的聲音從池臺上方傳來。
冷硬。
他的心聲卻在發(fā)抖。
"她在流血……那是魂血，傷了魂根才會流的……"
"不行，再泡下去她魂體會裂。我得把溫度調(diào)回來……可她為什么扔掉了暖陽石？"
"是我做得不夠隱蔽嗎？還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要了？"
蘇妙音彎著嘴角蹲到池臺邊上，歪著頭看我。
"姐姐，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。"
"你覺得你跟我之間，到底差在哪里？"
她的手指點(diǎn)了點(diǎn)自己胸口。
"是歸命鎖？是身份？還是你那副死也不肯低頭的臭脾氣？"
我閉上嘴，沒回她。
她笑了一聲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。
"也對，姐姐現(xiàn)在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吧。"
"那就省點(diǎn)力氣，好好想想自己怎么落到這步田地的。"
腳步聲遠(yuǎn)去。
池臺上只剩裴無渡一個人。
他站在那里，一動不動，像釘在了地面上。
很久之后，寒淵池底忽然涌上來一股微弱的暖流。
溫度極低，稍不留意就感覺不到。
但確實(shí)有。
他在池底動了手腳。
偷偷的，不讓任何人看見。
他的心聲弱了下來。
"這次她應(yīng)該感覺不到了……我從池底靈脈里引了一縷地火，只夠讓她不至于魂體碎裂……"
"她不需要知道是我。"
"只要她還活著就好。"
"只要她還留在這里就好。"
我抬起右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