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怪癖。
他喜歡睡在倉庫里。
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藏寶閣，而是皇家囤糧食水果的地方。陰涼、干燥，空氣中浮動著谷物和果木的清香，四面沒有窗，只有厚重的木門隔絕一切喧囂。他在這個帝國的身份說出去要嚇?biāo)廊恕?zhèn)南侯，手握重兵，天子近臣。可他偏偏覺得，全天下最舒服的地方，就是這座堆滿竹筐和麻袋的庫房。
此刻他正倚在一只巨大的竹簍旁，半闔著眼。竹簍里是今秋新貢的蘋果，用細草紙一枚枚裹好，碼得整整齊齊。清甜的果香絲絲縷縷鉆進鼻腔，他隨手從簍邊摸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汁水清冽，便又闔上眼，任由困意將他拖入沉眠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隱約間，有什么動靜從庫房深處傳來。窸窸窣窣，像老鼠。沈渡沒有睜眼，他在軍中待過多年，對危險的感知已經(jīng)刻進骨頭里——這種動靜沒有殺意，甚至沒有惡意，只是單純的……偷吃。
他微微掀開一條眼縫。
月光從天窗斜斜落下來，照在一個姑娘身上。那姑娘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，發(fā)髻散了大半，鬢邊簪的一朵絹花歪歪斜斜地掛在耳后，臉頰紅撲撲的，眼神迷蒙得像一汪化開的糖水。她蹲在竹簍旁邊，雙手捧著一枚蘋果，正大口大口地啃，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，她渾然不覺，吃得全神貫注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。
沈渡的視線落在她手里那枚蘋果上。
他認(rèn)出來了。那是他吃了一半、隨手?jǐn)R在簍沿上的那個，缺口處還留著他自己的齒痕。這姑娘倒好，順嘴就接著啃上了，半分嫌棄都沒有。
他無聲地勾起嘴角，沒有動。
姑娘啃完最后一口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，又伸手去簍里摸。摸了半天沒摸到第二個，嘟著嘴站起來，踉踉蹌蹌走了兩步，一腳踩在自己裙擺上，整個人往前一撲——
正好撲進沈渡懷里。
她趴在他胸口，眨巴眨巴眼睛，仰起臉來看他。月光下，那雙眼睛又圓又亮，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葡萄，懵懵懂懂地望著他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：“……嗝。”
酒氣撲面而來。
沈渡低頭看她。這姑娘渾身酒氣，臉蛋紅得像煮熟的蝦，顯然是從哪場宴席上偷跑出來，醉醺醺地摸到了倉庫里，把他啃了一半的蘋果當(dāng)成了天賜的美味。她趴在他身上，非但沒有要起來的意思，反而心安理得地把臉埋進他衣領(lǐng)里，蹭了蹭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好涼快……”
然后就閉上了眼睛。
沈渡：“……”
他活了二十三年，頭一回被一個醉鬼當(dāng)**肉涼席。
他本可以將她推開。鎮(zhèn)南侯的懷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趴的，這個位置，朝中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擠不進來?？伤皖^看著懷里那張毫無防備的臉，看著她還沾著蘋果汁的嘴唇微微嘟起，呼吸均勻而綿長，忽然就覺得，推開這件事，好像也沒那么急。
他伸手，將她鬢邊那朵歪斜的絹花取下來，放在指尖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絹花不值錢，但這姑娘生得倒是真好看。
第二天清晨，蘇念念是被熱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枕著什么東西，硬邦邦的，又帶著點溫?zé)?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摸到一截精瘦有力的腰身，手感意外地好。她愣了一瞬，緩緩抬起頭，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的主人正側(cè)躺著，一只手撐著頭，居高臨下地俯視她，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像一只饜足的貓。晨光從門縫里漏進來，照在他蒼白的臉上，襯得那雙眼睛愈發(fā)幽深，像潭水里沉著碎冰，又冷又亮。
蘇念念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，腦子里像灌了一鍋漿糊，好半天才把昨晚的片段拼湊起來——蘋果、倉庫、一個很涼快的懷抱。
“你……”她艱難地開口，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“你是誰?。俊?br>沈渡沒回答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慢悠悠地開口：“昨晚你趴在我身上睡了一整夜，口水流了我一胸口，現(xiàn)在問我是誰？”
蘇念念猛地低頭，果然看見他月白色的中衣領(lǐng)口處有一小片濡濕的痕跡。她整張臉“騰”地?zé)似饋恚置δ_亂地從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