聘書上的封條
紅榜還沒貼完，媒婆先把聘書遞到了我手里。
她笑得滿臉褶子，鬢邊金簪一晃一晃，像是已經(jīng)替我把后半輩子都說定了：“二姑娘，恭喜啊。你們謝家雙喜臨門，三公子高中，您這門親事也定得正好。男方家里催得緊，老爺和**說了，叫您先過目?！?br>我垂眼看那封聘書。
封口朱砂未干，紅得像新抹開的血。壓在朱印上的，不是尋常帖子紙，也不是官媒常用的金邊封簽，而是一條窄窄的青布封條。
布條邊緣有半寸短線，是我慣用的回針法，針腳一長一短，第三針必微微向左偏。
我的手指頓在那條青布上，指尖一下涼透了。
那是我的卷袋封條。
我親手縫的。
今年秋闈入場前，謝家照例替“謝三郎”備了竹籃、筆墨、被褥、卷袋。卷袋怕人調(diào)換，需在口上另縫私記。謝家上下沒人會做細(xì)針線，嫡母嫌粗使婆子手笨，怕壞了運(yùn)道，便叫我夜里獨自縫好。
我記得很清楚。那夜連著下雨，窗紙被風(fēng)打得發(fā)顫，我坐在燈下，手上扎了兩回針，血珠染在里層，被我用清水一點點暈開。后來怕人認(rèn)出，我又拆了重縫一遍，在封條背面加了一處收線結(jié)。
那收線結(jié)，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我將聘書稍稍抬起，借著天光往背面一照。
布條背后，果然有一點極細(xì)的線結(jié)，像一?；覊m，伏在布紋里。
耳邊忽然什么聲音都遠(yuǎn)了。貢院前的人聲、鼓聲、差役吆喝著讓人后退的聲音，全像隔著一層水。我只看見這封聘書，看見那條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封條。
媒婆還在說：“王家是城南有名的綢緞行，雖說這位少東家身子弱些，可家底厚，嫁過去就是正頭娘子。你們姑娘家最要緊的，就是趁著兄弟顯貴，把終身大事定下來。**疼你，才給你挑了這門——”
“這是哪里來的？”我打斷她。
媒婆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哪里來的？”
我捏住封條，聲音不高：“這聘書上的封條，誰貼的？”
她臉上笑意一僵，隨即又堆起來：“哎喲，這我哪知道，左右是老爺**收了聘禮后封上的。你一個姑娘家，看這些做什么？快些拿著，待會兒紅榜貼全了，三公子那邊還要去接喜呢?！?br>接喜。
我抬頭看向貢院前那面還未貼完的紅榜。人群一層壓著一層，擠得厲害。風(fēng)吹起榜紙一角，黑字浮動，像許多張張合合的口。
十年了。
十年前，父親把我從后院帶去前堂，指著剛啟蒙的庶兄謝承禮，對我說：“從今日起，你是他的伴讀，也是他的影子。他念不進(jìn)的書，你替他念；他寫不出的文章，你替他寫。等將來他有了功名，你這一房才有活路?！?br>那年我九歲，生母剛死，靈前的紙灰還沒掃凈。
我問父親：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父親看著我，像看一件秤上待估的物件：“因為你聰明，也因為你是個女兒。”
從那之后，我束胸?fù)Q袍，在家塾里以“病弱不宜見人”的名義替謝承禮抄書作文；他在外頭游宴斗蛐蛐，我在燈下背四書五經(jīng)、寫經(jīng)義策論。先生夸的是他，長輩疼的是他，謝家說起三公子，人人都道天資聰穎。
只有我知道，那些寫進(jìn)他名下的文章，每一個轉(zhuǎn)折，每一句破題，都是我熬出來的。
連這次下場也是。
謝承禮在考前三日又病又怕，臨進(jìn)貢院前抖得拿不住筆，父親在馬車?yán)镞业耐笞?，低聲道：“最后一回。只要中了，謝家不會虧待你?！?br>我信了最后一回。
于是我替他備卷袋，替他收拾文具，替他在臨行前一遍遍默策題?？扇缃瘢业木泶鈼l沒有封在貢院里的卷袋上，卻封在了給我定親的聘書上。
這不是巧合。
這是有人把我的卷袋拆了，把我的東西拿了出來，再反手貼到這封聘書上，像是故意讓我看見，又像根本不在乎我看見。
“二姑娘？”媒婆見我不語，語氣帶了催促，“這可是大喜事。**還在茶樓等著，您別誤了時辰?！?br>我將聘書合上，壓住心口那陣一陣往上沖的冷意，淡淡道：“既是大喜，我總該先去給三哥道喜。”
媒婆訕笑：“這會兒人多，您一個姑娘——”
“我雖是姑娘，也是謝家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