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仇的小本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終于把盛家上下的關(guān)系脈絡(luò)摸清了。，他白天在家學(xué)讀書，課后與盛懷瑾論學(xué)，偶爾教盛懷瑜背幾段《三字經(jīng)》。，盛懷仁若是休沐，便多幾分笑語。。，寄人籬下這四個字，寫在紙上輕飄飄，落在日子里就是鈍刀子割肉。，盛威當(dāng)著眾人的面“好心”提醒他：“莫遲兄，你的硯臺該換了，這澄泥硯雖好，可到底是舊的。回頭我讓人送你一方新的，免得旁人看了說我們盛家待客不周。待客”二字咬得極重。。莫遲低頭看著自己的硯臺，那是他從安遠(yuǎn)帶來的，父親用了二十年，硯底有一道細(xì)紋，磨墨時從不澀筆。，微微一笑：“多謝威表哥好意。不過此硯乃家父所贈，用慣了，舍不得換?！?，不卑不亢。，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過去不再說話。，手里的筆轉(zhuǎn)了兩圈，嘴角微微撇了撇。，盛懷瑾拉著莫遲去茶水間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盛威這人就是嘴賤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保攘艘豢冢骸安粫?。”。因為他已經(jīng)在心里給盛威記了一筆。
當(dāng)夜，莫遲回到客院，從書箱底層取出那本冊子。
月光從窗欞透進(jìn)來，落在他攤開的紙頁上。他研了墨，提筆在“盛威”那一頁繼續(xù)寫：
“盛威，盛家旁支三房長子。父盛懷義，任光祿寺丞，從六品，庸碌無為。母王氏，善鉆營。盛威本人學(xué)業(yè)中平，好面子，喜挑撥，心胸狹窄。
某月某日，當(dāng)眾以待客暗諷。記。
某月某日，課間故意將墨汁濺我書頁，佯裝無意。記。
某月某日，與盛琳議論莫家被貶是因為父親貪墨，雖未當(dāng)面說與我聽，但聲音恰好讓我聽見。記?！?br>他寫完這些，停了筆，目光落在“待報”二字上。
小本本上每一個名字后面，都有這兩個字。
趙伯庸，待報。
王德貴，待報。
盛威，待報。
莫遲合上冊子，將它放回書箱最底層。他知道現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，但他不著急。父親教過他一句話—“君子報仇，十年不晚。但君子記仇，從當(dāng)天開始?！?br>他把這句話踐行得很好。
三日后，機(jī)會來了。
盛家家學(xué)每月有一次“課試”，由盛明遠(yuǎn)出題，考校學(xué)生的經(jīng)義、策論、詩賦。成績排名次，貼在學(xué)堂的墻上，人人都看得見。
這個月考的是策論，題目是“論為政以德”。
莫遲花了一整夜寫這篇策論。
他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，但不堆砌，立論鮮明，但不偏激。
成績公布那天，莫遲名列第一，盛宜人第二，盛懷瑾第三，盛威排到第七。
盛威看著墻上的名次，臉色鐵青。
他站在學(xué)堂門口，當(dāng)著眾人的面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有些人啊，寄住在別人家里，倒是不客氣，連主人家孩子的風(fēng)頭都敢搶?！?br>學(xué)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盛懷瑾皺眉，正要開口，盛宜人先說話了。
“威表哥?！彼穆曇舨桓卟坏?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味道，“家學(xué)的規(guī)矩，以才學(xué)論高下，不論出身。這是老太爺定的，你要是覺得不公平，去找老太爺說，別在這兒陰陽怪氣的?！?br>盛威臉色一變：“宜人，我不是那個意思?！?br>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盛宜人放下手里的書，抬頭看著他，目光清亮，“莫遲表哥的文章我也看了，確實寫得好。你要是覺得自己的文章更好，大可以拿出來讓大家評評。何必說這些酸話？”
盛威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盛懷瑾在旁補(bǔ)了一句：“威兄，課試的名次是老太爺親自定的，你若有異議，去找祖父便是?！?br>兩個嫡出的一唱一和，盛威哪里還敢再說？
他訕訕地笑了笑，拱手道：“是我失言了，莫遲兄見諒?！闭f完轉(zhuǎn)身走了，袖子甩得生風(fēng)。
莫遲全程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盛宜人，心里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，不是因為有人替他出頭，而是因為她出頭的方式。
她沒有大喊大叫，沒有咄咄逼人，只是不輕不重地說了兩句話，就把盛威堵得啞口無言。
母親說得沒錯。
“表哥?！笔⒁巳宿D(zhuǎn)過頭來，看著他，“你別多想，我不是幫你，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。”
莫遲點頭：“我知道。”
盛宜人盯著他看了兩秒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點什么，但那張臉上除了溫和的微笑，什么都沒有。
她“哼”了一聲，轉(zhuǎn)回去繼續(xù)看書。
盛懷瑾湊過來，小聲說：“我妹妹其實是在幫你，她嘴硬而已?！?br>莫遲沒說話，翻開書，繼續(xù)做筆記。
但那天晚上，他在冊子上盛威那頁的“待報”后面，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盛宜人已替我出氣，暫記不報。若再犯，一并清算。”
寫完他想了想，又翻到前面寫盛宜人的那頁。
“盛宜人，嫡次女，性子直，嘴硬，心軟。某月某日，課試后替我解圍。雖言不是幫你，實則幫了。”
他停筆，看著這行字，忽然覺得哪里不對。
他寫這些做什么？
她又不需要被記在小本本上。
莫遲皺了皺眉，合上冊子，把它塞回書箱最底層。
這一次他塞得很用力，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。
又過了幾日，盛府出了一件事。
一個小丫鬟哭著跑到正院告狀，說被管事的趙媽媽克扣月錢，還挨了打。
趙媽媽是盛威母親的陪房，仗著主子撐腰，在府里橫行慣了，小丫鬟們敢怒不敢言。
盛母沈氏聽了，皺眉道：“這事我來處理?！?br>可還沒等她處理，趙媽媽就被抓了個現(xiàn)行。
她私拿庫房的東西被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更巧的是，盛老爺子剛好路過，親眼看見趙媽媽鬼鬼祟祟從庫房出來，手里還揣著一匹緞子。
盛明遠(yuǎn)震怒，當(dāng)場讓人把趙媽媽捆了，審問之下，趙媽媽這些年克扣的銀錢、私拿的東西，一樁樁一件件都交代了出來。
盛威的母親王氏趕來求情，被盛明遠(yuǎn)一句話堵了回去：“你陪房做的好事，你不知情？管家不嚴(yán)，罰俸三月。趙媽媽，攆出去?！?br>王氏臉色煞白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盛威在一旁看著，牙關(guān)緊咬，卻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這件事傳遍盛府，下人們拍手稱快。
盛懷瑾跟莫遲說起這事時，嘖嘖稱奇：“趙媽媽在府里橫行三四年了，一直沒人能治她。這回可好，栽了個大跟頭。聽說老太爺是‘恰好路過’，你說巧不巧？”
莫遲正在整理書卷，頭也沒抬：“是很巧。”
盛懷瑾沒注意到，莫遲的嘴角有一個極細(xì)微的弧度。
那個弧度，不是笑。
是一種獵人收網(wǎng)后的平靜。
當(dāng)夜，莫遲在冊子上盛威那一頁的末尾，寫下兩個字：
“已報?！?br>莫遲吹滅油燈，在黑暗中躺下來。
窗外石榴樹的葉子被風(fēng)吹得沙沙響，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他閉上眼睛，忽然想起盛宜人今天在學(xué)堂里吃桂花糕的樣子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只小倉鼠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里。
不想了。
明天還要早起讀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