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里的一盆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峰揣著家里僅有的二十文銅錢出了門。，臉上的表情就跟看著自家男人去跳河似的。昨天晚上林峰跟她說了一宿的計劃，她聽是聽完了，但腦子里就一個念頭——夫君這病怕是還沒好利索，怎么有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。，那是家里留著買油糧買鹽的活命錢。。走出柳樹村，沿著土路往長安城的方向走。他昨天跟玉娘問了路，長安城西邊的藥鋪?zhàn)疃?，硝石這種東西雖然不是常用藥，但大一點(diǎn)的藥鋪應(yīng)該有存貨。，林峰的腳都被磨得腫疼，心里感嘆：“果然需要長時間的適應(yīng)才行啊。”長安城的城墻已經(jīng)能看見了。高大的夯土城墻橫亙在面前，跟后世那種修復(fù)過的假古董完全不是一個感覺。林峰抹了把汗，沿著城門排隊的百姓一起往里走。，藥鋪、布莊、糧店、鐵匠鋪?zhàn)樱裁炊加?。林峰連問了三四家藥鋪，要么沒聽說過硝石，要么價格貴得離譜。他換了個問法，不說硝石，說“硭硝”，這下總算碰上了懂行的?！皾?jì)安堂”牌匾的藥鋪里，留著山羊胡的老掌柜從后頭搬出來一小布袋，打開讓林峰看?；野咨慕Y(jié)晶體，正是***?！岸嗌馘X？這一袋，十五文。”，比他預(yù)想的便宜。林峰心里松了口氣，但面上不動聲色。他又跟老掌柜掰扯了半天，最后以十二文的價格拿下。然后又花了三文錢買了個陶盆，五文錢雇了輛驢車把陶盆拉回柳樹村。，玉娘正蹲在家門口擇菜，看見林峰趕著驢車回來，后頭拉著一口半人高的陶盆，整個人都不好了?！胺蚓恪惆彦X全花了？還剩下點(diǎn)?！绷址逄萝?，“來，搭把手，把這盆搬進(jìn)去?！薄Ｓ衲锟粗@個大家伙直發(fā)愣：“你買這個做什么？做冰?！绷址孱^也不抬，把那袋硝石倒出來檢查，成色一般，但能用。
他讓玉娘找來一個小盆，往里倒上清水，然后把小盆放進(jìn)大陶盆里。接著在大陶盆里也倒上水，水面跟小盆里的水齊平。準(zhǔn)備好之后，林峰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往大陶盆的水里加硝石。
一塊。兩塊。三塊。
硝石落進(jìn)水里，呲呲地冒著細(xì)小的氣泡。林峰蹲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盯著水面看。玉娘也蹲下來跟著看，看著看著就覺得一陣涼意從陶盆里滲出來，大熱天的，蹲在旁邊竟然有點(diǎn)發(fā)冷。
“夫君，這水怎么變涼了？”
林峰沒回答，繼續(xù)往里面加硝石。隨著時間的推移，大盆里的水溫越來越低，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霧開始在盆口繚繞。玉娘看得眼睛都直了，伸手想去摸，被林峰一把拽回來：“別碰。”
又等了一會兒，小盆里的水面開始發(fā)生變化。起初只是一層薄薄的冰晶浮在水面上，像是冬天的窗戶結(jié)了霜。玉娘張著嘴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。她使勁揉了揉眼睛，再看，冰晶不但沒有消失，反而越來越厚，沿著盆壁往中間蔓延。
“結(jié)……結(jié)冰了？”
玉**聲音都在發(fā)顫。她活了快二十年，大夏天結(jié)冰這種事，別說見過，連聽都沒聽說過。
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，小盆里的水徹底凍成了一整塊冰。林峰把小盆端出來擱在桌上，冰塊在盆里亮晶晶的，散發(fā)著一股子寒氣。他伸手敲了敲，硬邦邦的，跟冬天河里鑿出來的冰塊一模一樣。
“來，你摸一下?！?br>林峰把玉**手拉過來放在冰塊上。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，真實(shí)得不能再真實(shí)。玉娘“啊”地叫了一聲，猛地縮回手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過去摸了一下。
“真的是冰……大夏天怎么會有冰……”
玉娘轉(zhuǎn)頭看著林峰，眼睛里全是震驚和困惑。她昨天聽林峰說能做冰，壓根沒當(dāng)回事?？涩F(xiàn)在這盆冰就擺在她面前，涼颼颼的，跟做夢似的。
“別怕，就是化學(xué)反應(yīng)而已。”林峰看她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笑，“你夫君我沒瘋，也沒被什么臟東西附身。這就是知識，懂不懂？”
“化學(xué)反應(yīng)，知識？”玉娘茫然地重復(fù)了一遍，她不懂這個詞。
“就是學(xué)問。你夫君我腦子里裝著的東西?！绷址逯噶酥缸约旱奶栄?，“有了這些東西，別說夏天做冰，以后還有更多讓你驚掉下巴的?！?br>玉娘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眼眶就紅了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林峰一愣。
“妾身就是覺得……夫君你變了一個人似的?！庇衲锬讼卵劢牵耙郧澳阋惶斓酵磉B句話都不多說，現(xiàn)在不光能說這么多話，還會做這些神仙般的事情。妾身又高興又有點(diǎn)怕，怕我一睜眼就不是現(xiàn)在的你了?！?br>林峰心里明白，這個女人跟他相處時間雖然短，但畢竟是這個身體的枕邊人，她不可能感覺不到變化。但他不能說出真相，只能把話往別的地方扯。
“怕什么？你夫君還是你夫君。不過以前是糊涂的，現(xiàn)在是清醒的。以前是窩囊廢，以后不會了?！彼酒鹕?，把那盆冰搬到陰涼處放好，“你信不信，就這一盆冰，能賣出你想象不到的價錢。”
玉娘擦了擦眼睛，輕聲說：“妾身信?！?br>“真信？”
“真信?！庇衲稂c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夫君說怎么辦，妾身就跟著怎么辦?！?br>林峰心里一暖。這個女人雖然只是個普通的村婦，但心眼實(shí)在，對他這個入贅的夫君也是真心實(shí)意。哎：“能有此妻夫復(fù)何求啊?！彼蛋迪耄茸约喊l(fā)達(dá)了，絕不能讓這個女人受半點(diǎn)委屈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林峰讓玉娘去隔壁鄰居家借了點(diǎn)蔗糖和綠豆。他在家里煮了一大鍋綠豆湯，放涼之后把那塊冰敲碎了撒進(jìn)去。兩口子一人端了一碗，坐在門檻上喝。
外頭暑氣蒸騰，田野里的蟲子叫得聲嘶力竭。林峰喝了一口冰鎮(zhèn)綠豆湯，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肚子里，渾身舒坦得幾乎要嘆氣。
“好喝不？”他問玉娘。
“好喝！”玉娘捧著碗，喝了一小口就舍不得喝了，小口小口地抿著，“妾身從來沒在夏天喝過這么涼快的東西?！?br>“過幾天讓你天天喝?！?br>玉娘抿嘴一笑，月光底下看過去，竟有幾分清秀的好看。她把頭靠在林峰肩膀上，輕聲說：“夫君，你說要把店開到長安城去，是真話嗎？”
“真話。比真金還真。”
“那咱們得先讓長安城的人知道咱們會做這個。”
“聰明?！绷址宓皖^看了她一眼，“明天我就去長安城西市找鋪面。不過在這之前，咱們得先把第一批貨做出來，讓長安城那幫有錢人開開眼?！?br>玉娘抬起頭，眼睛里映著月光：“然后呢？”
林峰把最后一口綠豆湯喝完，把碗往地上一放，嘴角勾起一個弧度：
“然后？然后就要找一個夠分量的人合作。我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，被官面上的人一把就給端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腦子里浮現(xiàn)出一個名字——盧國公程咬金。
那位盧國公大人，半生戎馬，性情豪爽，最會經(jīng)商不過。關(guān)鍵是他在李世民面前說得上話，是大唐開國功勛里的實(shí)權(quán)人物。如果能搭上這條線，他林峰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。
當(dāng)然這都是后話。眼前最要緊的，是先把這制冰的買賣支棱起來。
夜深了，柳樹村安靜下來。只有林峰家那間土坯房里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。燈下，一個穿越而來的年輕人正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什么，旁邊放著一塊還沒化完的冰塊。
冰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像是某種古老時代被敲醒的鐘聲。